民政局门口的阳光刺眼,苏念溪独自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烫金封面的结婚证,指尖被硌得生疼,也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来往的行人步履匆匆,偶尔有情侣相拥着从她身边走过,脸上洋溢着甜蜜的笑容,那是属于爱情的模样,与她此刻的落寞,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她低头看着证件上两人的合照,照片里的自己,脸颊微微泛红,嘴角扯着一抹极其僵硬的笑,眼神里藏着掩饰不住的局促与不安。而身旁的陆知衍,身姿挺拔,面容冷峻,眉眼间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疏离与淡漠,仿佛身边的人,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明明是法律上最亲密的关系,可他们之间,却隔着比陌生人还要遥远的距离。
苏念溪轻轻叹了口气,将结婚证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里,紧紧抱在怀里。事已至此,她没有回头路可走,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边慢慢走着,初夏的风带着暖意,吹在身上,却吹不散她心底的烦闷与苦涩。
她从小就喜欢陆知衍,这份喜欢,藏了整整十五年。
从七岁那年,父母搬去隔壁,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穿着白色衬衫、眉眼清秀的少年开始,这份心思,就像一颗悄然埋下的种子,在心底生根发芽,默默生长。
他是邻里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成绩优异,长相出众,性格却格外清冷,不爱与人亲近,身边的朋友寥寥无几。可唯独对她,总会多几分耐心。
小时候她被邻居家的小狗吓得哇哇大哭,是他蹲下身,轻轻拍着她的背,把她护在身后,赶走了小狗;上学路上她不小心摔倒,膝盖擦破了皮,是他一言不发地背起她,一步步走向学校,后背宽阔而温暖;她考试失利躲在院子里偷偷哭泣,是他默默递来纸巾,用清冷的声音安慰她,给她讲解错题。
那些细碎而温暖的瞬间,一点点拼凑起她整个青春,也让她对他的喜欢,越来越深,深到不敢言说,只能小心翼翼地藏在心底。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他,所以从来不敢表露半分,只能以邻家妹妹的身份,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他越来越优秀,一步步走向更高更远的地方,直到他出国深造,彻底走出她的日常视线。
她以为,这份暗恋,会随着他的离开,慢慢尘封在心底,最终归于平淡。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命运会以这样荒诞的方式,让他们成为夫妻。
一场交易,一纸婚约,捆绑住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苏念溪走到街边的长椅上坐下,看着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眶微微泛红。她不知道,未来和陆知衍同住一个屋檐下,该如何自处,也不知道,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最终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她只知道,她必须守住自己的心,不能再对他有任何不该有的念想,恪守本分,做好契约里的陆太太,等婚约结束,体面地离开,绝不纠缠。
不知在街边坐了多久,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苏念溪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您好,是苏念溪小姐吗?我是陆先生的助理,姓陈。”电话那头传来恭敬而专业的声音。
“我是,陈助理您好。”苏念溪连忙收敛情绪,轻声回应。
“陆先生让我安排人把您的生活用品送到您家,另外,已经为您准备好搬家车辆,请问您现在方便回家收拾行李吗?我让司机和工作人员过去接您。”
苏念溪看了看时间,已经临近中午,她轻轻点头:“方便的,我现在就回家。”
“好的,那我们半小时后在您家小区门口汇合。”
挂掉电话,苏念溪站起身,朝着公交站走去。她没有打车,而是选择坐公交回家,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心里五味杂陈。
她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居民小区里,没有电梯,楼房斑驳,与陆知衍所在的豪门世家,有着天壤之别。这也让她更加清楚,她和陆知衍之间,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回到家时,父母都坐在客厅里,神色憔悴,看到她进门,两人立刻站起身,眼神里带着愧疚与心疼。
“念溪,你回来了……”苏母走上前,拉住她的手,泪水再次滑落,“是爸爸妈妈对不起你,让你受委屈了。”
苏父坐在一旁,眉头紧锁,脸色苍白,一言不发,眼底满是自责与无奈。
看着父母苍老而疲惫的面容,苏念溪心里的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她强挤出一抹笑容,摇了摇头:“爸,妈,我不委屈,只要能帮家里度过难关,我做什么都愿意。”
不管这场婚姻多么荒唐,不管她要面对多少难堪,只要能让父母安稳度日,能让父亲不用承担法律责任,她都愿意接受。
“好孩子,委屈你了。”苏父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是爸爸没用,拖累了你。”
“爸,别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本来就该一起面对困难。”苏念溪安慰道,“陆爷爷已经让人帮忙还清债务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就好。”
她没有提契约婚姻里的条条框框,也没有说陆知衍的冷漠,不想再让父母为她担心。
就在这时,门铃声响起,苏念溪知道,是陈助理安排的人来了。
她打开门,门外站着几位穿着统一服装的工作人员,手里拿着打包袋和纸箱,态度恭敬。
“苏小姐,我们来帮您收拾行李。”
苏念溪侧身让他们进来,她的东西不多,大多是书籍、衣物和绘画工具,简单收拾一下即可。工作人员动作麻利,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所有行李打包完毕,一一搬下楼,装进车里。
苏念溪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一阵不舍,这里承载了她二十年的回忆,可如今,她却要离开这里,搬去一个陌生的、属于陆知衍的家。
“爸,妈,我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苏念溪抱住父母,眼眶泛红。
“放心去吧,照顾好自己,别受委屈。”苏母拍着她的背,哽咽着叮嘱。
再三叮嘱之后,苏念溪才转身离开,坐上了前往陆知衍住处的车。
车子一路行驶,最终驶入一片环境清幽的高端别墅区。这里绿树成荫,独栋别墅错落有致,庭院宽敞,安保严密,处处透着奢华与静谧。
车子在一栋极简风格的黑色独栋别墅前停下,别墅外观大气简约,没有过多繁杂的装饰,却尽显高级感,一如陆知衍本人的气质,清冷而疏离。
工作人员帮她把行李搬进门,便恭敬地离开了,客厅里只剩下苏念溪一个人。
她站在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环顾四周,不由得有些失神。
客厅装修是极简的黑白灰风格,干净整洁,一尘不染,没有一丝多余的杂物,冷调的色调,让整个空间都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息,没有半点家的温暖。
也是,像陆知衍这样的人,本就习惯了独来独往,这里不过是他的住所,而非充满烟火气的家。
而她,不过是这里突如其来的闯入者,一个名义上的陆太太。
苏念溪站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你的房间在二楼左手边第二间,行李已经放进去了。”
突然响起的清冷声音,让苏念溪吓了一跳,她猛地转头,看到陆知衍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他已经换下了西装,穿着一身黑色的家居服,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可周身的疏离感,却丝毫未减。
他头发微湿,显然是刚洗过澡,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脸颊轮廓愈发清晰,眉眼深邃,正淡淡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
“谢……谢谢。”苏念溪下意识地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脸颊微微发烫。
她不敢多看他一眼,攥紧衣角,快步朝着楼梯走去,逃也似的上了二楼,走进属于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面对陆知衍,她总是控制不住地紧张,那份藏在心底的暗恋,让她在他面前,永远带着几分自卑与局促。
她靠在门板上,平复了好一会儿心绪,才转身打量自己的房间。
房间很大,装修风格和客厅一致,简约干净,柔软的大床,宽敞的衣柜,独立的卫生间,一应俱全,采光也极好。
最让她惊喜的是,房间的角落里,摆放着一个全新的实木画架,旁边还有一整套崭新的绘画工具,颜料、画纸、画笔应有尽有,全都是她平日里舍不得买的高端品牌。
苏念溪走到画架前,指尖轻轻拂过光滑的画板,心里满是诧异。
她喜欢画画,这件事,她从来没有跟成年后的陆知衍提起过,只有小时候,偶尔在院子里画画,被他看到过几次。
他怎么会知道,还特意为她准备了这些?
难道是巧合?还是爷爷安排的?
苏念溪摇了摇头,把心底不该有的疑惑压下去。一定是她想多了,陆知衍那么冷漠,怎么可能会特意留意她的喜好,不过是碰巧准备的罢了。
她不再多想,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
刚收拾到一半,房门被轻轻敲响,陆知衍的声音在外边响起:“下来一趟,把契约看一下,签字。”
契约。
苏念溪心头一紧,刚才的一丝异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清醒的认知。
对,他们是契约夫妻,所有的一切,都要按契约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服,打开房门,跟着陆知衍下楼,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陆知衍将一份打印好的纸质契约,推到她面前,又递过来一支笔。
“你仔细看一遍,没有问题的话,就签字按手印。”
苏念溪拿起契约,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
契约条款很清晰,也很冰冷:
一、婚约期限为两年,两年期满,双方自愿离婚,互不纠缠,苏家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向陆家索要财物。
二、婚约期间,双方保持名义上的夫妻关系,对外扮演恩爱夫妻,对内互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工作及社交,不得随意进入对方的私人空间,不得对对方产生感情,更不得做出违背对方意愿的举动。
三、陆家负责偿还苏家所有债务,保障苏念溪及其家人的人身安全与正常生活,苏念溪需恪守陆太太本分,应付陆家长辈及外界应酬,不得做出有损陆家颜面的事情。
四、婚约期间,双方分房居住,不得有任何亲密举动,在外人面前除外。
五、离婚后,苏念溪净身出户,不得分割陆家任何财产,自愿放弃所有相关权益。
一条条条款,清晰而残酷,彻底划清了两人之间的界限,把这场婚姻的交易本质,展现得淋漓尽致。
苏念溪看着这些文字,指尖微微发凉,心里没有丝毫意外,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苦涩。
她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契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又按上了手印。
她的字迹清秀温婉,与旁边陆知衍刚劲有力的字迹,并排放在一起,看起来格格不入。
陆知衍拿起契约,看了一眼她的签名,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情绪,随即恢复平静,将契约收好,放进抽屉里锁了起来。
“记住契约里的内容,好好遵守,别给自己找麻烦。”他看着她,语气淡漠,“日常起居不用你操心,家里有佣人打扫做饭,你只要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我知道。”苏念溪轻声应道,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会遵守约定,不会干涉你的生活,也不会给你惹麻烦。”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顺从,也带着几分刻意的疏远。
陆知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起身,朝着书房走去:“我去工作,没事不要来打扰我。”
“好。”
看着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房门,苏念溪才彻底放松下来,瘫坐在沙发上。
偌大的客厅,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冷清得让她觉得陌生又孤单。
她和陆知衍,从此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却要像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保持着距离,恪守着契约的规则,咫尺之间,却如同隔着天涯。
晚饭时分,佣人做好了饭菜,陆知衍从书房出来,两人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饭,全程没有一句交流。
餐桌上的菜品很丰盛,色香味俱全,可苏念溪却食不知味,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我吃饱了,先上楼了。”
她起身准备离开,却被陆知衍叫住。
“下周爷爷生日宴,跟我一起出席,提前做好准备。”
苏念溪脚步一顿,转头看向他,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我知道了。”
爷爷的生日宴,想必会有很多名流权贵到场,她要以陆太太的身份,陪他出席,扮演恩爱夫妻。
这是契约里的条款,她无法拒绝。
陆知衍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吃饭,神情依旧淡漠。
苏念溪转身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隔绝了楼下的一切。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夜色渐浓,繁星点点,心底一片茫然。
同居生活,就此开始。
未来的日子,漫长而煎熬,她只能小心翼翼,守住本心,熬过这两年的时光。
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转身关上房门后,楼下的餐厅里,陆知衍放下碗筷,抬头看向二楼她房间的方向,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再是平日里的冷漠,而是带着满满的温柔与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隐忍。
他拿起手机,给陈助理发了一条信息:“下周爷爷生日宴的礼服,按照苏念溪的尺寸,准备最好的。”
发送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