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江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裹住,豆大的雨点砸在落地窗上,晕开一片朦胧的水迹,将窗外繁华的街景隔成了模糊的光影。
苏念溪站在陆家别墅宽敞的客厅里,指尖紧紧攥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肩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她垂着头,目光落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能清晰地照出自己局促不安的身影,身上洗得干净的浅色棉布连衣裙,与这极尽奢华的别墅格格不入。
半个小时前,她还在学校的图书馆里整理考研资料,接到母亲带着哭腔的电话,只匆匆说了一句“家里出事了,你立刻来陆家别墅找陆爷爷”,便匆匆挂断。
她一路顶着暴雨赶过来,鞋子湿透,裤脚也沾了泥点,头发被雨水打湿,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旁,显得格外狼狈。
客厅里气氛凝重,红木茶几上摆放着两杯早已凉透的茶,苏念溪的母亲红着眼眶坐在沙发上,对面是头发花白、却依旧精神矍铄的陆老爷子,而在陆老爷子身侧,坐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人。
苏念溪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男人身上,心脏猛地一缩,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是陆知衍。
她从小看到大的邻家哥哥,她藏在心底整整十五年,不敢言说的秘密。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身形愈发修长挺拔,肩宽腰窄,线条冷硬。他微微垂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流畅利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气场。
不过短短两年未见,他褪去了年少时的青涩,变得愈发成熟内敛,周身的疏离感,让她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
她记得,上一次见他,还是两年前他出国深造的时候,她躲在自家阳台,看着他坐进黑色的轿车,消失在巷子尽头,连一句再见都没敢说出口。
这些年,她拼命学习,努力想要靠近他的脚步,却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是高高在上的陆氏集团继承人,而她,只是普通家庭的普通女孩,父亲生意失败,欠下巨额债务,一夜之间,家庭陷入绝境。
“念溪,过来。”陆老爷子看到她,语气放缓,带着几分慈祥。
苏念溪咬了咬下唇,缓步走过去,轻声喊了一句:“陆爷爷。”
“好孩子,委屈你了。”陆老爷子看着她狼狈的模样,叹了口气,目光转向一旁的苏母,“苏太太,我刚才说的话,你和念溪好好商量,这是目前唯一能解决苏家债务的办法。”
苏母抹了抹眼泪,拉过苏念溪的手,她的手冰凉颤抖,声音哽咽:“念溪,对不起,是爸爸妈妈没用,让你跟着我们受苦了……”
苏念溪心头一紧,一种不好的预感席卷而来,她看向陆老爷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陆爷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家……到底欠了多少钱?”
她只知道父亲生意出了问题,却从不知道事情已经严重到需要母亲带她来陆家求助的地步。
陆老爷子沉默片刻,缓缓开口:“你父亲投资失败,欠下了三千万的债务,如今债主上门,若是还不上,不仅房子要被收走,你父亲还要承担法律责任。”
三千万!
苏念溪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三千万,对她这样的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是一辈子都无法还清的巨款。
“陆爷爷,求您帮帮我们,只要能救你苏叔叔,让我做什么都可以!”苏母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被陆老爷子身边的助理连忙扶住。
“苏太太不必如此,我和念溪的爷爷是过命的交情,当年若不是苏老爷子帮我,我也没有今天。”陆老爷子摆了摆手,语气坚定,“我陆家,不会坐视不管。”
苏念溪母女俩瞬间燃起希望,苏念溪抬起头,眼眶泛红:“陆爷爷,谢谢您,这份恩情,我们一定会还的!”
“恩情不恩情的,都是一家人。”陆老爷子看向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陆知衍,缓缓说出那个让苏念溪彻底愣住的决定,“办法很简单,让念溪和知衍结婚,领证之后,我会立刻让人还清苏家所有债务,并且保证,不会再有人找你们苏家的麻烦。”
“轰——”
苏念溪只觉得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整个人呆立在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陆老爷子,又猛地转头看向身侧的陆知衍。
男人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听到的不是和自己相关的婚约,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无波,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结婚……和陆知衍?
那个她从小暗恋,却从来不敢奢望的人?
以这样的方式,以一场交易的婚约?
苏念溪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酸又涩,连呼吸都带着疼。
她不是不懂事,她知道,陆老爷子是为了帮苏家,可这场婚姻,对陆知衍来说,太不公平了。
他那么优秀,前途无量,身边从不缺名门闺秀,而她,只是一个负债累累的普通女孩,配不上他,更不该用这样的方式,绑住他的人生。
“陆爷爷,不行,我不能答应!”苏念溪几乎是脱口而出,她用力摇头,眼眶通红,“这对陆知衍不公平,我不能毁了他的人生,债务我们可以慢慢还,我可以打工,我可以拼命赚钱,我……”
“慢慢还?”陆知衍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清冷,带着几分疏离,打断了她的话,“三千万,你要还多少年?一辈子?还是让你父母跟着你一起颠沛流离?”
他的语气很淡,却字字诛心。
苏念溪的话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
是啊,三千万,她一辈子都还不清,她不能那么自私,让父母承担这一切。
“念溪,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也很委屈。”陆老爷子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知衍也到了该结婚的年纪,你们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结婚之后,好好过日子,我不会亏待你。”
“可是……”苏念溪看着陆知衍那张清冷的脸,心里满是苦涩,“陆爷爷,陆知衍他……他不愿意,对不对?”
她能看出来,他眼底的抗拒,他根本不想和她结婚。
陆知衍抬眸,目光与她相撞,他的眼神很深,让人看不透情绪,薄唇轻启,缓缓吐出几个字:“我同意。”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整个客厅都安静下来。
苏念溪愣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同意了?
同意和她结婚,同意这场毫无感情的交易婚约?
陆知衍似乎懒得再看她,收回目光,看向陆老爷子:“爷爷,什么时候领证?”
“越快越好,明天上午,民政局门口见。”陆老爷子见他答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陆知衍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起身拿起沙发上的西装外套,便径直朝着别墅门口走去,从头到尾,没有再看苏念溪一眼。
他的背影挺拔而冷漠,带着决绝的疏离,仿佛在告诉她,这场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仅此而已。
苏念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脏像是被冰冷的雨水浸透,凉得彻底。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为了家人,她别无选择。
“念溪,答应吧,妈妈求你了……”苏母拉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苏念溪闭上眼,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她用力吸了吸鼻子,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认命的苦涩。
她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答应。”
一纸婚约,一场交易,将她和那个遥不可及的邻家哥哥,紧紧绑在了一起。
她不知道,这场始于交易的婚姻,最终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那个清冷疏离的男人,心底藏着的,是她从未知晓的深情。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谱写一段未知的宿命。
苏念溪攥紧了双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钝痛,却远不及心底的万分之一。
她的暗恋,她的青春,终究以这样不堪的方式,与他纠缠在了一起。
第二天上午,江城民政局。
苏念溪早早地就来了,她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牛仔裤,素面朝天,手里攥着户口本和身份证,站在门口,紧张得手心冒汗。
她不知道陆知衍会不会来,甚至隐隐觉得,他或许会后悔,会反悔。
毕竟,他那么骄傲,怎么可能真的甘心,和她这样一个女孩结婚。
没过多久,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缓缓停在民政局门口,车门打开,陆知衍从车上走下来。
他依旧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身姿挺拔,面容清俊,周身的气场强大,引得周围路人纷纷侧目。
他径直走到苏念溪面前,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证件,语气平淡无波:“进去吧。”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公事公办的冷漠。
苏念溪低着头,跟在他身后,走进民政局。
填表,拍照,领证,一系列流程,快得让苏念溪反应不过来。
当红色的结婚证拿到手里的时候,她看着照片上,自己僵硬的笑容,和身边男人面无表情的脸,只觉得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照片上的两个人,挨得很近,却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陆知衍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结婚证,看都没看,直接塞进西装内袋,看向她:“下午我让助理把东西送到你家,你收拾好行李,搬到我那里住。”
“……一定要搬过去吗?”苏念溪小声问,她还没有做好和他同住一个屋檐下的准备。
“爷爷会派人查,你觉得,我们分房住,能瞒过去?”陆知衍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苏念溪,既然结婚了,就该做该做的事,别给我惹麻烦。”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苏念溪心底最后一丝不该有的幻想。
对,他们只是契约夫妻,只是为了应付长辈,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
她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苏念溪握紧手里的结婚证,指尖冰凉,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陆知衍看着她,眼神清冷,语气认真,“婚约期间,我会履行丈夫的责任,保证你和你家人的安全,还清所有债务,同样,你也要做好陆太太的本分,不要干涉我的生活,不要对我有不该有的心思,等时机到了,我们就离婚,好聚好散。”
不该有的心思。
这六个字,精准地戳中了苏念溪心底最隐秘的心事,让她瞬间脸色苍白。
她猛地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微颤,却还是强装镇定:“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的生活,等婚约结束,我会立刻离开,绝不纠缠。”
说完这句话,她的心脏,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疼得喘不过气。
她藏了十五年的心思,终究只能烂在心底,永远不能说出口。
陆知衍看着她低垂的脑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眸底闪过一丝极快的、让人无法察觉的情绪,快得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没有再多说,转身便离开,留下苏念溪一个人,站在民政局的大厅里,手里攥着那本沉重的结婚证,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心底的寒凉。
苏念溪,从今天起,你是陆知衍的妻子,只是契约夫妻。
你要记住,你的身份,你的位置,千万不要,越界。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诫自己,强迫自己压下心底那些不该有的情愫。
这场始于交易的婚约,这段看似冰冷的关系,终究会在往后的朝夕相处中,慢慢撕开所有伪装,让那些藏在岁月里的暗恋与守护,一一浮出水面。
而此刻的苏念溪,还不知道,她以为的单向暗恋,从来都是双向奔赴。
她更不知道,那个对她冷漠疏离的男人,早在年少时,就已经将她,放在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护了她整整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