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重试炼后短暂休整,深夜,城堡地下一座古老的石室。
这里被称为“忠诚回廊”,并非真正的走廊,而是一个圆形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密闭石室。
石壁光滑冰冷,上面镌刻着密密麻麻、散发着微光的古老符文。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灰尘、陈年香料,以及一种细微的、持续不断的魔法嗡鸣。
石室中央,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石质圆台。
美星然被一名沉默的法师学徒带到这里。
她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朴素的亚麻衣袍,赤脚站在冰凉的石地上。
与雷蒙一战后的疲惫和擦伤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她不安的是这个房间本身的氛围——一种无形的、仿佛能窥探内心的压力。
阿尔方斯大法师,那位白须垂胸、穿着绣满星辰长袍的老人,此刻正站在石台旁。
他手中托着一枚清澈无瑕、内部仿佛有流云涌动的水晶,水晶的光芒映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克里斯王子和玛格丽特总管站在石室入口处的阴影里,神情肃穆。
龙套阿尔方斯:(声音苍老而平缓,在石室中回荡)第二重试炼:忠诚之心。此地布有古老的“真视幻阵”,能折射踏入者心底最深的恐惧、欲望与抉择。试炼无固定形式,全凭你本心应对。踏上台,即可开始。记住,幻象皆虚,然心为实。
美星然看着那个光滑的石台,深吸了一口气。
她没有多问,赤脚走上了冰冷的石面。
就在她双足完全踏上圆台的瞬间——
石室消失了。
眼前一花,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雷鸣和瓢泼大雨声。
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透。
她发现自己站在一条泥泞、肮脏的小巷里,四周是低矮破败的木板房。
天色漆黑如墨,只有远处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雨中摇曳,投下昏黄破碎的光。
龙套一个熟悉的、充满醉意和怒气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滚!赔钱货!克死你娘还不够,还想赖着老子?给老子滚!”
美星然猛地回头,看到了那个肥胖、满脸横肉、提着空酒瓶的房东,正将她那个破旧的包袱狠狠扔进巷子的水洼里。
雨水打在上面,迅速浸湿。
这是她几小时前刚刚经历过的、被赶出家门的一幕!每一个细节,雨水冰冷的触感,泥浆溅到小腿的黏腻,房东唾沫星子喷到脸上的腥臭,都真实得可怕!
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她想冲过去捡包袱,想求房东再宽限几天,但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房东骂骂咧咧地摔门回去,留下她独自在冰冷的暴雨中。
场景猛地切换。
雨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潮湿、带着浓郁草药和腐烂气息的霉味。
她站在一间低矮、昏暗、几乎无法称之为房间的棚屋里。
唯一的光源是墙角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
一张铺着破草席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瘦得脱形、面色蜡黄、双眼紧闭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龙套母亲咳嗽着,声音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星然……水……”
美星然(幻境中的幼年自己)急忙端着一个破碗跑过去,碗里是浑浊的、带着铁锈味的井水。
她小心地扶起母亲,将水喂到她干裂的唇边。
母亲喝了一口,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然后,身体猛地一僵,握着女儿小手的手指,缓缓地、无力地松开了。
那双曾经温柔、后来只剩下痛苦和麻木的眼睛,失去了最后一点神采,直直地望着低矮、漏雨的屋顶。
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浑浊的水和陶片溅得到处都是。
“娘——!”幼年美星然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和此刻站在幻境中、作为旁观者(又是亲历者)的美星然心中的剧痛,重叠在一起。
这是她记忆深处最不愿触碰的伤疤,母亲在她八岁那年,因为无钱医治的肺痨,在她怀里渐渐变冷、变硬。
场景再次撕裂、重组。
这一次,是粗暴的砸门声和凶狠的叫骂。
几个面目狰狞、手持棍棒的壮汉,正在疯狂地砸着她和母亲曾经那个稍微像样一点的“家”的破木门。
门板很快被砸开,一个领头模样的刀疤脸闯进来,一脚踢翻了屋里仅有的瘸腿桌子。
龙套刀疤脸:(恶狠狠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娘死了,债可没消!要么拿钱,要么拿你抵债!兄弟们,搜!值钱的,能卖的,全给我搬走!
碗碟被砸碎,破旧的被褥被撕烂,母亲留下的一支简陋木簪被踩断……幼小的美星然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点关于“家”的痕迹被摧毁殆尽。
那是母亲去世后,债主上门逼债的场景,是她流浪生涯的开始。
恐惧、无助、失去一切的冰冷感,一浪高过一浪地冲击着她。
这些她以为早已麻木、被深深埋藏的伤痛,在幻术中被无限放大、无比清晰地重演,几乎要摧毁她的神智。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些过往的噩梦吞噬时,幻象再次变化。
雨夜、病床、债主……所有的画面如同破碎的镜子般四散飞溅,然后重新凝聚。
她站在一个陌生的、巨大的广场上。
天空阴沉,铅云低垂。广场中央,耸立着一个高高的柴堆。
柴堆上,绑着一个穿着白色单衣、金色长发凌乱、低垂着头的少女。
即使看不清脸,美星然也瞬间认出了那是谁——爱丽丝。
广场周围,是黑压压的、望不到尽头的人群。
龙套人群(挥舞着手臂,表情愤怒、狂热、充满憎恨,口中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烧死魔女!”“诅咒之瞳!去死!”“净化王国!烧死她!”
火焰被点燃了。
熊熊烈火瞬间吞没了柴堆的底部,火舌贪婪地向上蹿升,热浪扑面而来。
柴堆上的爱丽丝似乎被惊醒了,她抬起头,露出了那张苍白美丽的脸,和那双盛满了恐惧、孤独和不解的异色眼瞳。
她的目光,穿越人群和火焰,直直地看向了站在人群最前方、仿佛被隔离开的美星然。
龙套一个声音,(直接在美星然脑海中响起,冰冷、理智、充满诱惑):“看,这就是你要守护的人。一个被全世界憎恨、即将被烧死的‘怪物’。你和她非亲非故,只是为了钱和活路而来。现在,转身,离开。你可以活下去,带着丰厚的‘安家费’,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没有人会怪你,这是最明智的选择。冲进去,你也会被烧死,为了一个你昨天还不认识的人,值得吗?”
随着这个声音,美星然感觉到自己手中凭空多出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里面是叮当作响的金币。
而她的身后,出现了一道明亮的、通往安宁与安全的光门。
柴堆上的火焰越烧越旺,已经开始舔舐爱丽丝的裙角。
她惊恐地挣扎着,但绳索捆得很紧。人群的欢呼声震耳欲聋。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生存、财富、远离一切麻烦的未来。
一边是冲进火海,为了一个刚刚认识、身上带着无数可怕传闻的公主,赌上自己的性命,而且很可能只是毫无意义地多添一具焦尸。
幻境在等待她的选择。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美星然低头,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象征生存与自由的钱袋。
黄金冰冷坚硬的触感,透过粗布传来。
她又抬起头,看向火海中那个孤独无助、正用那双奇异的眼睛望着她的少女。
她想起了公告上的条件,想起了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想起了克里斯王子那句“这可能是在送死”。
但她也想起了,在训练场上,雷蒙那如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压迫感,和那一刻心中升起的、不甘于就这样认输、就这样再次被命运逼到绝境的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她就要一次次失去,一次次被抛弃,一次次在生存线上挣扎?凭什么这个公主,生来尊贵,却也要承受这样的恐惧和憎恨?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充满恶意的人,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和命运?
一股混杂着同病相怜的悲哀、对不公命运的愤怒,以及一种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愿再看到有人像自己一样被抛弃、被毁灭”的执拗,猛地冲垮了理智的权衡。
去他妈的明智!去他妈的值得!
“哐当!”
钱袋被她狠狠地砸在地上,金币滚落一地,迅速被幻境的尘土掩埋。
美星然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幼兽,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熊熊燃烧的柴堆,朝着火海中那双注视着她的异色眼瞳,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热浪灼痛皮肤,浓烟呛入喉咙,人群的呐喊变成了模糊的喧嚣。
但她眼中只有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燃烧的木柴边缘时——
“啵。”
一声轻响,如同气泡破裂。
火焰、柴堆、人群、广场、浓烟、热浪……所有的幻象,瞬间如同被打碎的镜面,化作无数闪烁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美星然踉跄一下,发现自己仍然站在那个冰冷的、光滑的石台上,站在圆形石室的中央。
赤脚踩着的石面传来真实的凉意。
身上干燥,没有烧伤,没有烟尘。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呼吸急促,冷汗浸湿了后背的衣袍。
阿尔方斯大法师静静地站在原处,手中水晶的光芒已经黯淡下去。
他深深地看着美星然,那双看透世事沧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惊讶,了然,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克里斯和玛格丽特从入口的阴影中走出,看着石台上喘息未定的少女,眼神同样复杂。
龙套阿尔方斯:(苍老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他缓缓收起水晶,低声自语,却又清晰得让每个人都听得见)为了金钱与活路而来……却在幻境中,选择了最“不值钱”、最愚蠢的那条路。(顿了顿,目光落在美星然身上)忠诚,并非生于恩义,亦可源于不忿,源于不公,源于……不愿再见他人重蹈自身覆辙的恻隐之心。第二重试炼,通过。
美星然站在原地,慢慢平复着呼吸。幻境中的恐惧、愤怒、决绝,依然在血管中奔流。她不明白大法师那句“不值钱”是褒是贬,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她遵从了内心最本能的冲动。
也许,从她撕下公告、逆着人流走向城堡的那一刻起,有些选择,就早已注定。
不是为了崇高的忠诚,仅仅是因为,在她黑暗泥泞的人生路上,那团火焰和火焰中的眼睛,触动了她心底某根同样孤独、同样不甘被毁灭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