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人礼前一日,黄昏,城堡内部训练场。
巨大的室内训练场由坚固的灰色岩石砌成,墙壁上插着燃烧的火把,将场地照得通明。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皮革和尘土的气息。
此刻,场地中央被清空,四周稀稀落落地站了一些人:克里斯王子、玛格丽特总管、几名负责记录和见证的宫廷官员,以及几位被临时召来、脸色各异的骑士团成员。
场地一端,站着皇家骑士团副团长雷蒙。
他年约四十,身材高大魁梧,像一座移动的铁塔,穿着半身训练皮甲,裸露的手臂肌肉虬结,布满疤痕。
他手中随意拎着一把未开刃的宽刃训练长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神锐利如鹰,带着久经沙场者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他是王国公认的顶尖剑术大师之一,力量与技巧并重。
另一端,是刚刚被侍女领着去快速冲洗、换上了一套不太合身的粗麻训练服、赤着脚的美星然。
她头发还湿着,被随意束在脑后,露出苍白而紧绷的小脸。
手中握着一把对她来说略显沉重的标准训练木剑,剑柄因为紧张和汗水(也可能是未干的水汽)而有些滑腻。
她站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单薄、渺小,仿佛雷蒙吹口气就能把她掀飞。
克里斯(走到场地中央,目光扫过两人,声音清晰地宣布规则)试炼内容:战力基础评估。由雷蒙副团长作为测试方。受试者美星然,需在雷蒙副团长手下,坚持十分钟不落败,或,成功使其移动原位半步。允许闪避、格挡、游斗。武器为训练木剑,点到为止。开始!(退到场边,与玛格丽特站在一起,眉头紧锁,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忧虑)【十分钟……面对雷蒙,连许多正式骑士都撑不过五分钟。让她一个看起来毫无基础的平民少女……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这是传统,使者必须有基本的自保和护卫能力……】
龙套雷蒙:(微微向美星然颔首,算是礼节,声音浑厚)小姑娘,小心了。我不会主动追击,但也不会留情。计时开始。(话音落下,并未立刻进攻,只是随意地将木剑垂在身侧,仿佛在等待对方先动。这是一种实力带来的绝对自信,也是一种无形的压迫——他给她先手的机会,也给了她更大的心理压力)
美星然深吸一口气,没有贸然进攻。
她知道自己的力量、技巧与对方有天壤之别,硬拼是找死。
她开始缓慢地、小心地移动,赤脚踩在粗糙的沙土地上,绕着雷蒙巨大的身形,保持着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目光死死锁住对方全身,尤其是肩膀和手腕的细微动向。
雷蒙似乎对她的谨慎有些意外,但依旧不动如山。
一分钟过去,两分钟过去……美星然只是不停地移动、变换角度,像一只警惕的猫围着沉睡的巨兽打转,却始终没有进入攻击范围。
场边开始有骑士发出轻微的嗤笑声,显然认为她只是在拖延时间,毫无胆量。
第三分钟,雷蒙似乎失去了耐心,他左脚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手中木剑看似随意地一个横扫,速度却快得带起风声,覆盖范围极大,封死了美星然左侧大半的闪避空间!
场边惊呼!这一剑看似简单,但力量、速度、角度都无可挑剔,显然是逼她硬接或者狼狈后退。
美星然瞳孔一缩!她没有选择后退(后退就可能被逼出场边),也没有硬接(那绝对会被震飞武器)。
在木剑即将及体的刹那,她瘦小的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柔韧性,猛地向右侧倒去,几乎是贴着地面,木剑擦着她的训练服上方掠过!同时,她倒地的右臂单手一撑,双腿如剪刀般绞向雷蒙作为支撑的右脚踝!
这不是任何正统剑术或步法,更像是……街头斗殴中为了保命而练就的、充满野性的反应!
雷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右脚纹丝不动,只是小腿肌肉瞬间绷紧。
“啪!”美星然的绞腿踢在他坚如铁石的小腿上,反震得她自己脚踝生疼,但她利用这一踢的反作用力,身体如同灵巧的泥鳅,贴着地面向侧后方翻滚出去,拉开了距离,迅速半蹲起身,再次持剑戒备。
漂亮而狼狈的闪避!场边的嗤笑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声惊讶的低语。
龙套雷蒙:(看着重新拉开距离、微微喘息的美星然,点了点头)反应不错。但光会躲,可撑不过十分钟。(这次不再留手,步伐陡然加快,虽然依旧没有离开原位太远,但手中的木剑却化作一片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影,或劈、或刺、或撩,从各个角度攻向美星然。每一剑都势大力沉,带着实战中磨练出的杀伐之气,逼得她不得不全力闪躲、格挡)
“当!”“啪!”“嗤啦——”
木剑交击的闷响,剑风撕裂空气的尖啸,以及美星然训练服被剑气划破的声音不断响起。
她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在雷蒙狂暴的攻击中艰难地、狼狈不堪地挣扎求生。
她的动作毫无美感可言,滚、爬、跳跃、甚至不惜用近乎摔倒的姿势来躲避致命攻击。
好几次,木剑擦着她的头皮、肩膀、腰侧掠过,险象环生。
汗水(和之前的雨水)混合着尘土,让她看起来更加凄惨。
克里斯看得手心出汗,玛格丽特总管也微微皱起了眉头。
但奇怪的是,无论多狼狈,多危险,美星然始终没有被真正击中要害,也没有被逼出太远。
她似乎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总能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找到那一线生机,用最难看、最不雅但最有效的方式躲过去。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苍白,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却越来越亮,越来越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和眼前这个无法撼动的对手。
第八分钟,雷蒙似乎觉得游戏该结束了。
他看准美星然一次踉跄后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木剑一记毫无花哨却快如闪电的直刺,直取她胸口!这一剑,封死了她左右闪避的空间,后退也来不及了!
场边许多人已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这“必中”的一击。
美星然眼中却闪过一丝奇异的冷静。
她没有试图格挡(力量悬殊),也没有徒劳后退。
在木剑剑尖即将触及她训练服的刹那,她猛地将手中木剑向前上方一挑,不是格挡,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剑尖撞向雷蒙直刺而来的木剑剑身中段!
“咔!”一声脆响,她手中的木剑应声而断!但雷蒙那必中的一剑,也因此被撞得微微向上偏斜了寸许!
就是这寸许的距离!美星然借着两剑相撞的反震之力,身体以一种违反常理的柔韧和速度,顺着雷蒙持剑手臂的外侧,矮身、拧腰、旋转,如同一条滑不留手的游鱼,贴着雷蒙高大身躯的阴影,瞬间滑到了他的背后!
断掉的半截木剑,在她旋身的同时,被她反手握住,尖锐的断口,不偏不倚,轻轻抵在了雷蒙毫无防护的后颈之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训练场上,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美星然压抑不住的、剧烈的喘息声。
雷蒙保持着直刺的姿势,身体僵住。
他能感觉到后颈皮肤上传来的、木头断口的粗糙凉意。
他没有动,不是因为被“杀死”了,而是因为震惊。
他缓缓地、非常缓慢地,收回了前刺的木剑,转过身。
美星然在他转身的瞬间,已经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手中那半截断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浑身都被汗水和尘土湿透,训练服多处破损,样子狼狈到了极点,但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雷蒙。
龙套雷蒙:(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断剑,又抬头看向气喘吁吁、却眼神倔强的美星然,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他浓密的眉毛紧紧皱起,声音低沉,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和一丝警惕)你刚才最后那一下……不是正统剑术,甚至不是军队里的路子。(顿了顿,目光如炬)那是在巷子里、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才能练出来的野路子。阴狠、刁钻、不计较姿态,只求活命和一击必杀的机会。小姑娘,你从哪里学来的?或者说……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
场边,克里斯和玛格丽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更深的疑虑。
这个自称来自边境小镇的孤女,展现出的不仅是求生的顽强,还有一种与她的年龄和出身极不相符的、近乎本能的危险战斗直觉。
美星然(慢慢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和灰,迎上雷蒙审视的目光。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疲惫地说指了指旁边的沙漏)时间,到了吗?
龙套计时官(愣了一下,连忙查看沙漏,然后高声宣布):十分钟……到!受试者……坚持满十分钟!且……曾触及测试方要害!第一重试炼,通过!
宣布声在空旷的训练场回荡。
但此刻,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鼓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场中央那个狼狈不堪、却刚刚完成了一项近乎不可能任务的棕发少女,以及她身上那重重迷雾般的谜团上。
战力之证通过了,但关于她的疑问,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