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子

凌晨，京城南市

天还没亮，雾气糊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打滑

混在商队里的探子姓胡，单名一个“七”字，北境王庭安插在中原的暗桩之一，潜伏了六年，一次没失过手

他住进了南市边上的一间小客栈，要了二楼最角落的房间

放下包袱第一件事不是休息，是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正对着将军府的方向

隔了三条街，其实啥也看不见

但他需要这个角度，心里踏实

“将军府，四个女人”胡七自言自语，“能有多难查”

他掏出炭笔和纸，开始列计划

第一天，踩点，摸清外围

第二天，收买府中下人

第三天，整理情报，传回北境

完美

胡七很满意，合上本子，倒头就睡

梦里他已经成了北境第一密探，赏金万两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的侧门开了

出来的是三姐洛星眠，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得像鸟窝，手里拿着一个馒头

她靠在门框上啃馒头，眼神涣散

胡七躲在街对面的包子铺里，买了一笼包子假装吃，余光一直在观察

洛星眠啃完馒头，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了

整个过程，一句话没说

胡七在本子上记：三小姐，疑似嗜睡症患者，行为模式简单，无威胁

写完又觉得不对，太简单了

但又实在看不出别的

一个啃完馒头就回去睡觉的女人，确实很难让人觉得有威胁

中午，二姐洛玄亦出门了

她提着竹篮，从侧门出来，不紧不慢地往西市走

胡七跟上去

洛玄亦在西市逛了三家药铺，两家杂货铺，买了一把干草药和一块生姜

然后去了茶馆，坐了一刻钟，喝了一杯茶，走了

胡七在本子上记：二小姐，懂点草药，但只是皮毛（买的都是普通货色），社交范围窄，行踪简单

下午，大姐洛青书出门

胡七精神一振，这个是老大，应该最有价值

洛青书先去了绸缎庄，试了两件衣服，没买

又去了首饰铺，看了三支簪子，没买

接着去了一家钱庄，进去待了半盏茶的功夫

胡七想跟进去，被门口的护卫拦住了

“外人不得入内”

他在外面等了半天，洛青书出来了，手里多了一个账本

再然后，她去了菜市场，买了条鱼，一把青菜，回家了

胡七在本子上记：大小姐，日常琐事为主，去过钱庄一次（可能存/取钱），整体无异常

这一整天跑下来，胡七腿都细了，但收获几乎没有

将军府四个女人，过得比白开水还寡淡

他甚至有点怀疑，北境王庭是不是搞错了

就这四个，能灭了五百先锋精锐？

夜深了，将军府后院，洛瑶隐房间

四妹没有睡觉，她坐在窗台上，腿晃来晃去，看着月光发呆

传讯玉简亮了

【诸神黄昏】洛青书：今天有条尾巴跟着我

【诸神黄昏】洛玄亦：也跟了我

【诸神黄昏】洛星眠：也跟了我

【诸神黄昏】洛瑶隐：也跟了我

【诸神黄昏】洛青书：等等，四妹你今天不是没出门吗

【诸神黄昏】洛瑶隐：我没出门啊

【诸神黄昏】洛青书：那你怎么知道有人跟你

【诸神黄昏】洛瑶隐：他在街上蹲了一天，我在屋里感觉到了

【诸神黄昏】洛星眠：四妹你是狗吗

【诸神黄昏】洛瑶隐：三姐你礼貌吗

【诸神黄昏】洛青书：行了，说正事，那个尾巴应该是北境来的探子

【诸神黄昏】洛玄亦：要我帮他配副药吗，比如让他一开口说话就打嗝的那种

【诸神黄昏】洛青书：先不急，让他查

【诸神黄昏】洛星眠：为啥

【诸神黄昏】洛青书：他查出来的东西越普通，北境那边就越困惑

【诸神黄昏】洛星眠：哦，虚假情报战术

【诸神黄昏】洛青书：三妹你今天智商在线啊

【诸神黄昏】洛星眠：我哪天不在线，我只是懒得在线

【诸神黄昏】洛玄亦：那你现在为啥在线

【诸神黄昏】洛星眠：因为刚吃了四妹送来的点心，血糖上来了

洛青书摇头笑了笑，收起玉简

探子的事，她不担心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昨天那条匿名消息——小心周鹤年，他不只是御史中丞

不只是，那还是什么

半夜，胡七又爬起来了

白天查到的东西太少，他不甘心

决定夜探将军府

他从客栈后窗翻出去，沿屋顶摸到将军府外墙，找到一棵靠墙的老槐树，三两下翻上去

蹲在墙头往里看

院子里很安静，月光洒了一地

正对面是一间亮着灯的书房，有人影在窗纸上晃动

胡七屏住呼吸，摸出一根细竹管，捅破窗纸往里看

洛青书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账本，手边放了一杯茶

她很认真地在……绣花？

胡七眨眨眼，没错，是在绣花

堂堂将军府大小姐，半夜不睡觉，绣花

这画风不对啊

他正困惑，身后突然有人拍了他肩膀一下

胡七猛地回头，差点从墙上掉下去

四妹洛瑶隐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树杈上，双手托腮，歪头看着他

“你在我家墙头蹲了很久了，腿不麻吗”

胡七魂都快飞了，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叫出来

他压低声音，“你是谁”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这是我家”

胡七脑子飞速转了一圈，咬牙跳下墙头，撒腿就跑

跑出去三条街，翻了两道墙，在一个小巷子里停下来，弯腰喘气

还好，没追来

“呼……呼……见鬼了，那丫头什么时候上去的”

他靠在墙上，心脏砰砰跳

眼前的巷子空荡荡的，只有一条野猫从墙头走过

胡七闭上眼，深呼吸

再睁开的时候，洛瑶隐蹲在他面前，还是那个姿势，双手托腮

“跑得挺快的”

胡七：“……”

他转身又跑

这次他专门挑小路，七拐八拐，钻狗洞，翻院墙，爬屋顶

跑了整整一炷香，到了城东的废旧祠堂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穿过破窗户的呜呜声

胡七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这……这次总该甩掉了吧”

“嗯，甩掉了”

声音从头顶传来

胡七抬头，洛瑶隐坐在房梁上，腿晃来晃去

“我等你跑了六条街才跟上的，你体力不错”

胡七终于崩溃了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洛瑶隐想了想，“我是人啊”

“人不可能跟得上我”

“可能我跑得比较快？”

“快个屁，你是凭空出现在我面前的，两次”

洛瑶隐歪了歪头，“是吗，我没注意”

胡七盯着她

月光透过破窗户照在少女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无聊

不是装的

她是真的觉得，追着他跑了六条街，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你……你就是四小姐”胡七声音发紧

“嗯”

“北境先锋军，是不是你干的”

洛瑶隐没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冷，也没有威胁，就是很普通的注视

但胡七觉得后背发凉

好像被什么远古的东西盯上了一样，本能告诉他——不要问这个问题，不要知道答案，不要靠近这个人

“你回去吧”

洛瑶隐从房梁上跳下来，动作很轻，落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音

“回去告诉你们王，别查了，没意思”

“我……我怎么回去”胡七苦笑，“我这趟什么有用的都没查到”

“查到了”

胡七愣住，“什么”

“你查到了‘不要查’这个结论，这还不够吗”

胡七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洛瑶隐已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别再来我家墙头蹲了，那个树杈是我看月亮的位置”

“你占了我的位置，我没地方坐了，很难办的”

她说完就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

胡七在破祠堂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才站起来

腿还是软的

他掏出怀里的密信，看了又看

“查将军府四女，尤其是四小姐”

查什么查

再查下去，命都要查没了

天亮之后，胡七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所有北境暗桩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决定

他打开准备好的传信阵，写下一行字

“将军府四女，皆普通废材，不足为虑。唯四小姐睡眠不好，建议夜间勿扰。”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以上为真实情报，信不信由你”

传出去

任务是失败了，回北境怕是要掉脑袋

但胡七觉得，掉脑袋，也比再被那个少女蹲在面前问一句“跑得挺快的”要强

至少掉脑袋只要疼一次

那个场面，他能做一辈子噩梦

将军府后院，桂花树下

洛瑶隐又躺在了石头上，晒着太阳

石头裂缝里的幽蓝色光轻轻闪了一下，像在问她

“问完了”

光又闪了一下

“打发走了”

再闪

“没杀，杀了还得处理尸体，麻烦”

石头里的光缩了缩，像是在憋笑

“笑什么笑，睡觉”

光灭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桂花的声音

远处，洛青书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后院的方向

她没听到对话

但她看到四妹半夜从房间翻窗出去，过了好久才回来

翻窗时还差点踩空了

“笨手笨脚的”

她笑了笑，转身回去继续绣花

那朵花

她今晚绣了拆，拆了绣，好几次了

根本不是在绣花

是在等四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