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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立春

京圈海归法则

二月三日,立春。帝都的风还是冷的,但太阳已经不一样了。照在身上不再是冬天那种白惨惨的光,而是有了重量,有了温度,有了某种让人想脱掉外套出去走走的错觉。许修远别墅院子里的银杏树还光秃着,但他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看一眼那棵树,他坚持说树枝的颜色变了,从冬天的灰褐色变成了春天的浅褐色。顾南絮双手捧着咖啡杯站在落地窗前,半信半疑地看了半天,最后给出了她的结论:“你是学金融的,不是学植物的。”

“我是学金融的,”许修远从背后搂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但我对银杏树的观察,不比你爸对茅台年份的鉴别差。”

“那你什么时候去考个植物学博士?”

“等你先考一个。”

“我博士学位已经有了。你忘了?”

许修远沉默了片刻,然后把她转过来面对自己,“那我考一个。夫妻双方都是博士,门当户对。等你什么时候也学金融了,我再考植物学,我们俩就双双双跨学科。”

顾南絮被他绕笑了,把他推开,去衣帽间换衣服。今天是周日,按照他们这大半年的惯例——从苏清欢孕晚期开始形成的节奏——周末的早上她可以多睡一会儿。但今天她八点就自己醒了,因为今天小暑要来。

小暑出生已经六周了。从一只皱巴巴的红色小团子长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漂亮婴儿。她的胎毛褪了一些,新长出来的头发又黑又软,眼睛已经完全能追视移动的物体了,尤其喜欢追着她爸的脸看。周既明对此非常得意,他在八人群里发过一段视频:他蹲在婴儿床左边叫一声“小暑”,小暑把头转向左边;他再跑到右边叫一声,小暑又把头转向右边。他来回跑了四五趟,小暑配合地转来转去,最后大概是累了,打了个哈欠把眼睛闭上了。景明在视频下面评论:“你女儿对动态追踪的兴趣大概只能维持四次,这是她第一次表现出‘懒得理你’的前兆。”苏清欢回了一个“精辟”的表情。周既明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回:“她才六周,已经会翻白眼了吗?”苏清欢没有回复。

上午十点,周既明的迈巴赫停在许修远别墅门口。苏清欢从后座把小暑从安全座椅里抱出来,周既明从后备箱卸东西——婴儿推车、妈咪包、温奶器、便携式婴儿床、一整套婴儿保暖装备,以及一个给小暑换尿布用的折叠尿布台。景明和李莉也到了,他们的布加迪停得稍远一些,景明正在后备箱拿他们准备的东西。李莉则已经跑到苏清欢身边,正在扒开包被看小暑的脸。

顾南絮站在门口看着周既明从后备箱里一件一件往外搬东西,忍不住感叹:“你们是来串门的,还是来搬家的?”

“只是串门一次所需的配置。”周既明把最后一袋纸尿裤拎出来,关上后备箱,认真地看着她,“这还是精简过的。第一次带她出门的时候,我带的东西是现在的两倍,后备箱塞不下。清欢说我们是去逛公园,不是去荒野求生。”

顾南絮把半张脸缩进围巾里笑了。许修远接过他手里的妈咪包掂了一下,大概有十几公斤,里面装的东西从奶瓶到吸奶器到备用连体衣到婴儿指甲刀,应有尽有。周既明说清单上现有固定配置九十八项,正在努力压缩到八十项以内。许修远把妈咪包拎进客厅,回头说了一句既明,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压缩清单,是考一个物流管理学位。

白禾凝和江泽川最后到。他们今天没有从实验室带任何监测设备,但白禾凝下车时怀里抱了一盆水仙花,是她在江氏园区的花房里养了整整一冬的,特意等到立春才移盆。水仙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中央捧着一圈金黄的花蕊,根须在清水里舒展着,透过玻璃盆壁看得清清楚楚。顾南絮接过花盆把它放在落地窗前,阳光正好照在花瓣上,水仙的清香在客厅里淡淡散开。

小暑被放在客厅中央的爬行垫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白禾凝之前送的那双虎头鞋,躺在垫子上,手脚并用地在空中挥舞。所有人围坐在爬行垫周围,谁都想逗她笑,但能让她真正给出社交性微笑的只有周既明。他趴在她旁边,脸凑得很近,嘴里发出各种奇怪的声音,表情夸张到景明不忍直视地挡住了眼睛。小暑先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往上翘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肌肉抽动,是货真价实的微笑,眼睛也跟着弯成月牙。

“笑了!又笑了!这是这个月第五次!我确认过了!我做了记录!”周既明激动地拍着爬行垫喊,“你们看到没有,她对着我笑了!”苏清欢喝着水,淡定地放下杯子纠正说第四次,上周六那次是打哈欠的前奏,你当时也说是笑了,后来看回放确认是哈欠。周既明说那次虽然嘴角也往上翘,但翘的弧度没有这次大,这次是我有清晰记录的社交性微笑!周既明沉默了片刻,试图寻求场外援助:“泽川,你帮我鉴定一下——”

江泽川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他招牌式的科学论断:“根据Facial Action Coding System,这次嘴角上扬伴随眼轮匝肌收缩,符合Duchenne微笑的特征。结论:这是真正的社交性微笑。但我觉得她笑的是既明的头发,不是他的脸。”

周既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今天早上出门前用发胶抓了一个他认为很帅的发型。苏清欢说发胶没抹匀,右边有一撮翘着。周既明拍着爬行垫喊你们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刻集中吐槽我,我女儿对我笑了,这是里程碑事件。李莉笑着把小暑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头,说小暑真棒,你爸的水平也就这样了,以后干妈给你发更多表情包激励。

景明蹲在爬行垫旁边,用手机记录下了这全程,然后打开他和李莉的备孕备忘录,在“育儿准备—情感互动”那一栏里新增了一条笔记:“婴儿的Duchenne微笑需同时激活嘴角和眼轮匝肌。以后我的孩子第一次笑,我也要找泽川鉴定。”李莉看到这条笔记,用仅能彼此听见的声音附在他耳边说,等你当爸爸的时候你已经积累了三个G的笔记了。景明认真地说不止,按现在的文档增速算,可能是二十个G。

下午,阳光正好。许修远提议去别墅后面的银杏林走一圈。这片银杏林是他们这片别墅区最初的景观设计,每一棵都有几十年的树龄,立春的阳光下树干还是光秃的,但走近了仔细看能发现枝条末梢已经鼓起了细小的芽苞。

苏清欢把小暑裹好抱在怀里,走在银杏林的小径上。小暑醒着,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头顶那些光秃的枝干和透过枝干的蓝天。周既明走在她旁边,他指着路边一棵特别粗壮的银杏说等小暑会走路了要在这棵树下拍一张全家福,每年立春都拍一张,拍到小暑成年。苏清欢说成年以后也拍,拍到我们老。周既明顿了一下,伸手把她和小暑一起搂进了怀里。

许修远和顾南絮走在队伍最后面。顾南絮在找去年春天她发现的那棵有一个树洞的银杏树,她当时说树洞是一个天然的许愿池,现在找了一圈发现树洞还在,而且比去年大了一圈。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硬币,那是早上她在衣帽间找到的一枚旧的游戏币,是他们小时候常去的那家电玩城的代币,不知道怎么就留在了她的旧钱包里。她把游戏币投进树洞里,然后双手合十,闭了一下眼睛。

许修远站在她旁边,问许了什么愿。顾南絮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说不能告诉你,说出来就不灵了。许修远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硬币,是一颗槟榔。他把槟榔放在树洞口,看了看树洞,又看了看她,说帮我也许一个。顾南絮看着那颗落在树洞里、挨着游戏币的槟榔,忍住笑意说槟榔不算,树洞不收槟榔。许修远说它收,银杏树连雪压都不怕,还怕槟榔碱?顾南絮没再反驳,树洞里的游戏币和槟榔安安静静地躺在一起,像两个认识了二十四年的人,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散步回来之后,景明和李莉宣布了一个消息——他们已经开始正式备孕,景氏和李氏的剩余业务整合也启动了联合项目组,由专门的交接团队负责高强度流程。李莉会把更多精力放在调理和休息上,景明会承担更多对外事务。景明说他连咖啡都减到一天一杯了,为了以后当爸爸,体能必须跟上。许修远点了点头说他会在联合事业部的例会上同步协调景氏和李氏的对接节奏,确保不再占用李莉休整期的精力。周既明握住景明的手,说爸爸团又多了一名预备成员,如果需要待产包清单、月嫂面试题库、婴儿房装修标准文档、产后恢复食谱,他的备忘录里都有,随时调用。

几个女人挪到了沙发上,把小暑放在她们中间,正在讨论满月酒。苏清欢说想在小暑满百天的时候办一场百天宴,不对外公开,只请八家人。白禾凝说可以在江氏的会所办,户外有草地,四月正合适,她可以负责当天的花艺。李莉说她负责流程统筹——她已经积累了从待产到产后所有调度经验,接下来该拿百天宴练练手了。顾南絮想得更远:“满月酒请帖设计我来做。到时候每张请帖上印一句‘天作之合’。”

苏清欢忍不住笑起来,“天作之合?那是给你们自己的婚礼用的吧?小暑的百日宴你印天作之合?”顾南絮理所当然地说这四个字最早是许修远说的,我们俩是许修远和顾南絮,小暑的爸妈是周既明和苏清欢——你们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苏清欢想了想,认真点头,给了结论:“行。我说不过你。”

立春晚上的御澜阁八号包房,这是小暑出生后第三次全员聚会。小暑被苏清欢抱在怀里,第一次踏进了这间包房。她醒着,黑亮的眼睛映着天花板上暖色的灯光,盯着旋转的灯影看了一会儿,然后又转头去看窗外帝都的夜景。CBD的高楼在大寒过后开始换上春节前的红色灯光,远远近近的玻璃幕墙上滚动着“新年快乐”的字样。

许修远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飞天茅台。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倒影在玻璃里重叠于城市灯火之上。二十四年,这间包房见过他们所有的样子,如今它终于也见到了第三代的第一个孩子。他把酒盅轻轻放在茶几上。

顾南絮从他身后的沙发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帝都在立春的夜晚已经隐约透出各栋大厦的红色灯光测试。“立春了,”她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年跟往年不一样。”

许修远点头,“今年小暑来了。以后还会有别的孩子。他们会在御澜阁里长大,和他们的爸妈一样在这间包房里过每一个节气、每一次跨年、每一场年夜饭。只是他们将来要抢的积木,会比我们当年抢的贵。”

顾南絮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握住她的手,干燥的掌心贴着她的手指。“立春快乐。”他说。“立春快乐。”她抬头看着窗外,远处CBD的写字楼已经开始测试春节的灯光秀,红色和金色的光束在深蓝色的夜空里交错,把帝都的天际线变成了一幅流动的年画。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刚刚好。小暑在她爸爸怀里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