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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大寒

京圈海归法则

一月中下旬,帝都进入全年最冷的节气。零下十五度,西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街上的行人把围巾裹到眼睛下面,只露出半张脸。御澜阁的暖气全天候运转,八号包房成了他们在这个冬天最温暖的据点。

苏清欢出了月子之后第一次正式踏进八号包房。她穿着厚羽绒服,头上还戴着月子帽——周既明坚持让她戴的,说外面零下十几度,头不能受风。她走进包房的第一件事不是脱外套,而是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这间她进进出出了十二年的房间。沙发还是那张沙发,茶几还是那张茶几,烟灰缸还是那个从御澜阁开业就摆在这里的烟灰缸。桌上依然摆着飞天茅台、黄鹤楼一九一六和海南老果槟榔。什么都没变,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顾南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帮她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愣什么呢?进来坐。”苏清欢在沙发上坐下,接过白禾凝递过来的温水,喝了一口,忽然笑了,“我就是觉得,上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小暑还在肚子里。现在她躺在家里,她爸正蹲在8婴儿床边给她放胎教音乐——他说胎教音乐不能停,虽然她已经出生了,但音乐有助于婴儿神经发育。泽川,这有科学依据吗?”

江泽川正在给白禾凝剥一颗槟榔,闻言抬起头,“有部分研究表明新生儿期持续接触特定频率的音乐对听觉皮层发育有一定促进作用。但既明放的是莫扎特,莫扎特效应在学术界存在争议。如果要达到最优效果,建议换成巴赫的复调作品,频率变化更丰富。”

苏清欢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对周既明说:“你听到了?回家把莫扎特换成巴赫。”周既明立刻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来,边记边问:“巴赫的哪几首?《平均律钢琴曲集》可以吗?还是《哥德堡变奏曲》?或者勃兰登堡协奏曲?泽川你列个歌单给我,今晚回去就换。”

李莉在旁边剥着景明递过来的坚果,看着这一幕感叹:“泽川一个人在养我们所有人的孩子。”白禾凝微笑着纠正她,“不是养,是提供技术咨询。真正的奶粉和尿布是你们自己买的。”景明举手抢答:“奶粉和尿布我也可以提供技术咨询!我已经研究了市面上十六个品牌的配方对比,做了详细的成分分析表。你们谁需要,我马上发群里。”李莉一把按下他的手机,“大家现在不需要。你的表格等我们自己的孩子出生再用。”

许修远靠在沙发正中央,嘴里嚼着槟榔,手里端着茅台,看着满屋子的人围着小暑的话题转,没有加入讨论。他只是在某个瞬间侧头看了一眼坐在他身边的顾南絮。她正笑着听苏清欢讲小暑最近学会的新技能——会追视移动的物体了,会发出“啊啊”的声音回应大人了,会在洗澡的时候用脚踢水花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认识她二十四年以来从未见过的光芒,不是平时那种又坏又甜、挑衅又笃定的光芒,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慢慢漾开的光。

他把槟榔吐进纸巾里,放下茅台,伸手把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拉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顾南絮没有回头看他,但她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力道不重,刚好能让两个人的婚戒轻轻碰在一起。

周既明最近多了一个新习惯——在八人群里做周记。不是公司周报,是小暑成长周记。每周日晚上九点准时发送,格式工整,分类清晰,包含“本周体重”“本周身高”“本周新技能”“本周趣事”“下周注意事项”五个板块,末尾还有一张小暑的照片。景明每次第一个回复,评论风格从“可爱”“想捏”逐渐演变为长篇大论的建议,从奶粉冲调温度到婴儿抚触手法,俨然成了群里第二号育儿专家。

本周的周记里写道:“小暑本周学会了追视移动物体,对黑白卡片有明确反应,能在俯卧时短暂抬头。趣事:今天给她换尿布的时候,她突然对着天花板笑了一下。不是无意识的反射性微笑,是真正的社交性微笑。清欢说她是在笑我头撞到床铃,我不认同。”

照片里,小暑躺在婴儿床上,穿着一件粉色的连体衣,头发比出生时更浓密了,眼睛又黑又亮,正对着镜头张开嘴,表情介于笑和打哈欠之间。景明在下面评论:“我认为这是笑,不是哈欠。嘴角上扬角度大于打哈欠特征值。支持既明。”李莉跟评:“你什么时候学了面部表情分析?”景明回复:“刚才。为了小暑,我可以现学。”苏清欢回复了一个摸头的表情。周既明回复了一个感动的表情。

大寒节气的最后一个周末,八个人在御澜阁聚会。小暑没有来——她被苏清欢的母亲接去老宅过周末,奶奶说想孙女了,谁也不许拦。周既明难得地可以两手空空地出门,上车之后还习惯性地往后座看了一眼确认安全座椅,然后愣了片刻对苏清欢说小暑不在。苏清欢说对,她在奶奶家。周既明说那我们今晚可以喝一杯?苏清欢说可以。他发动迈巴赫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从怀孕到现在他陪苏清欢戒酒戒了快一年,今晚终于可以在御澜阁和兄弟们一起喝酒了。

包房里,八只酒盅整齐地码在茶几上。许修远亲自开的飞天茅台,酒液倒进盅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端起酒盅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这七个他从四岁就认识的人,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后来被景明记在备忘录里、标题叫“远哥语录”的话。

“冬至那天小暑出生,既明第一次当爸爸。我们八个人认识二十四年,从幼儿园抢积木到博士毕业,从海外三年到结婚领证,再到今天。有人当了妈妈,有人正在备孕,有人还在享受二人世界。不管处于哪个阶段,有一件事没变:这扇门永远为我们八个人开着。”

他把酒盅举高。

“今天是这一整年最后一个节气。下周就是立春,立春之后又一年。新的一年会有新的生命、新的故事、新的人走进这扇门。但不管外面怎么变,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能少。”

他看向顾南絮。顾南絮端起酒盅站起来,接上了他的结尾:“因为门当户对是写在族谱上的,青梅竹马是刻在骨子里的。至于天作之合——”她看向许修远,嘴角翘起来,那个弧度还和十六岁教她抽第一口烟时一模一样,“是我们自己活出来的。”

八只酒盅碰在一起。清脆的瓷器碰撞声在包房里回荡,烟味、酒香、槟榔的辛辣混合成一种独属于他们的气息。这间包房的指纹锁里,永远录着八个名字,而他们的共同签名已经写在了太多重要的文件上——联合事业部整合案、景氏李氏新能源并购终版协议、周既明和苏清欢婚礼请柬的联合具名、小暑出生证明上干爹干妈那一栏密密麻麻的八组姓名。每一个签名,都是同一种笔迹,同一种信任。

散场的时候,八个人站在御澜阁门口等各自的车。大寒的夜风裹着零下十几度的冷意从停车场尽头灌进来,但没有人急着走。景明对着星空数节气,从立春数到大寒,然后发现小暑出生在冬至,今年冬至就是他们八个人最重大的节日。苏清欢说她查过日历,今年的冬至也是传统节庆里最隆重的那几天,以后再也不用在这一天开会了。

车一辆一辆地到了。迈巴赫、帕拉梅拉、布加迪、库里南四辆车在御澜阁门前一字排开,引擎的低鸣在冬夜里格外清晰。许修远拉开库里南的副驾门让顾南絮先上,她坐进去摇下车窗探出头喊住苏清欢:“明天周一,我妈说要去看小暑,你妈也在,你早上别睡懒觉。”苏清欢从迈巴赫的车窗里伸出手比了一个OK。周既明从驾驶座探头说放心,我设了七个闹钟。景明在后面喊我也去!李莉说你去干嘛,你明天上午有董事会。景明说董事会可以改期,看小暑不能改。李莉沉默了片刻,转向其他人宣布了一件事——从今天开始,景氏和李氏的董事会都改到下午,上午留给小暑。因为以后还会有别的小豆丁,上午是亲子时间。

白禾凝坐在帕拉梅拉的副驾上,车窗开着一条缝。她对着窗外的所有人说春节快到了,腊月里找个时间一起去庙会,小暑还太小,但可以抱着她走一圈。周既明说好,然后把手机掏出来在备忘录里记下了“庙会”两个字。江泽川从他自己的车窗探出头,对周既明说天气预报说春节前后可能有雪,庙会路面会结冰,小暑的推车需要加防滑配件,他来准备。

许修远发动引擎,库里南的车灯照亮了前方被霜覆盖的银杏枝干。他看了一眼副驾上的顾南絮,她靠在座椅里,围巾裹得很严实,只露出眼睛和鼻梁。她的眼睛在路灯昏黄的光里亮得像两颗被冻过的星星,嘴角挂着他最熟悉的弧度——那种期待中带着笃定的笑。

“明年春天,”她说,“银杏发芽的时候,我想带小暑来看。她还不会走,但她可以用眼睛看。那棵移栽过来的小银杏也发芽了,它们都会在春天发芽。”

“每年都会。”许修远把手从方向盘上移开,握住了她的手。然后他挂挡,踩油门,库里南缓缓驶离御澜阁。后面三辆车依次跟上,四道车灯光柱在冬夜如洗的深蓝色天幕下并肩延伸,穿过帝都最繁华也最寒冷的街道,驶向同一个方向。银杏树的枯枝在风里轻轻摆动,但它们脚下的泥土深处,已经有了春天的消息。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