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小寒。帝都的天空灰了一个星期,终于在腊八这天放了晴。
小暑出生两周了。她从一只皱巴巴的红色小团子,长成了一个会睁眼、会打哈欠、会在睡梦中无意识微笑的新生儿。周既明每天给她拍一百张照片,然后精选九张发到八人群里,配文从“今天小暑睁眼了”到“今天小暑打了个喷嚏”再到“今天小暑看我了”。景明在下面评论:“她看的是镜头不是你的眼睛,你醒醒。”周既明回复:“她看的是我,镜头是我拿的,约等于看我。”景明无法反驳。
腊八节这天,苏清欢出了月子中心,正式搬回她和周既明的公寓。周既明提前一周开始准备——婴儿房重新做了空气检测,暖气片调到恒温二十四度,加湿器的湿度设置在百分之五十五,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包上了硅胶防撞条,连茶几的玻璃桌面都被换成了圆角实木。李莉来参观的时候说这不像婴儿房,像实验室。江泽川纠正她,说是实验室级别的婴儿房,空气颗粒物浓度控制在个位数,比江氏的洁净实验室只低一个等级。白禾凝补充说泽川把自己实验室的备用空气净化器搬过来做测试,测完发现周既明自己买的净化系统各项指标全部达标,他只好默默把机器又搬回去了。景明听完之后把这段对话发到了群里,配文:“学术狂魔遭遇硬核奶爸,净化器之战,奶爸胜。”
腊八粥是许修远和顾南絮带来的。不是买的,是顾南絮自己熬的。她凌晨五点起来泡米,红豆、绿豆、花生、莲子、红枣、桂圆、薏米、糯米八样料一样不少。许修远帮她打下手——他的“打下手”就是把槟榔嚼完吐掉,然后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杯飞天茅台看她熬粥。顾南絮让他剥桂圆,他就剥桂圆,让他去核就去核,让加冰糖就加冰糖,执行力堪比联合事业部的项目推进表。粥熬好之后他喝了一口,说这个甜度刚好。顾南絮说废话,你看着我放的冰糖。他说不是冰糖的甜。顾南絮转过身看他,他说是你熬的粥才有的甜。
顾南絮没说话,把粥盛进保温桶里。保温桶是白禾凝送的,据说是江氏实验室的恒温技术转化产品,保温时长十二小时,温度波动不超过正负零点五度。八个人似乎约好了似的,送的礼物都像是在凑某张实验室级别的婴儿房拼图——景明和李莉送了一整套可以记录生长曲线的智能婴儿秤,景明当场把成人光脚踩了上去,被李莉揪着耳朵拎下来;江泽川和白禾凝送了一套微型空气检测站,尺寸只有巴掌大,能实时监测温湿度和有害气体,白禾凝甚至还给小暑缝了一双虎头鞋作为补充说明。
八个人全员到齐。小暑被放在客厅中央的婴儿床上,身上穿着苏清欢母亲亲手缝的那件绣了“小暑”二字的红肚兜,外面裹着白禾凝送的羊绒包被。她醒着,黑亮的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缓慢旋转的床铃,两只小手举在耳边攥成拳头。
周既明蹲在婴儿床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轻轻摇。小暑的眼睛跟着拨浪鼓转了一下,然后她的小拳头松开了一只,五根手指像花瓣一样展开,在空中漫无目的地挥舞。周既明屏住呼吸把食指伸过去,小暑一把攥住了他的指尖——握力惊人,和她刚出生攥住苏清欢手指时一模一样。
“她又抓我了,”周既明压低声音,像是怕吵醒什么珍贵的梦,“你们看到了吗?她刚才主动伸手抓我了。不是反射,是主动的,我知道。”
苏清欢坐在沙发上端着一碗顾南絮熬的腊八粥,看了他一眼,“你上次也说是主动的,结果泽川说那是抓握反射,属于新生儿正常生理现象。”周既明不服,“这次不一样,抓握反射是碰她手掌心她才会抓,但我没碰她,是她自己伸手抓的,主动的。”江泽川把空气检测站的读数终端放下来,走过来蹲在婴儿床边观察了片刻,然后推了推眼镜,给出了他的专业判断:“确实有自主抓握迹象。一般在出生后两到四周开始出现自主性手部动作,小暑的神经发育节奏属于正常偏快。结论:既明这次没有夸大其词。”
周既明抬起头,用一种胜诉原告看向法官的表情看着苏清欢。苏清欢把最后一口腊八粥喝完站起来走到婴儿床边,低头看着小暑那只攥住周既明食指的小手,说了句“那就算你赢”。
腊八聚餐的传统在八号包房延续了十几年,今年因为小暑太小,移到了周既明公寓。桌上摆着顾南絮熬的腊八粥、许修远带来的飞天茅台、江泽川和白禾凝带的手工饺子、景明和李莉带的卤味拼盘、以及周既明自己炖的月子汤。这锅汤他已经炖了无数遍,排骨软烂,玉米清甜,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苏清欢喝了一口说你这道汤可以出师了,周既明说明年腊八我给你们所有人炖,一人一锅。景明举手说我先预定,李莉让他别插队,清欢先喝,禾凝第二,南絮第三,她第四,景明第五,远哥第六,泽川第七,既明自己最后。周既明说好,我最后。苏清欢侧头看了他一眼,把碗里最后一块排骨夹给了他。
饭吃到一半,话题自然地从月子汤滑向了更远的地方。李莉啃完一块卤鸡爪,宣布了一件事:她和景明已经进入正式备孕阶段。在座所有人放下筷子发出了一声整齐划一的“好”——音量之大把小暑吓得攥紧了拳头,周既明立刻蹲到婴儿床边确认没事,苏清欢替女儿表态,说她没哭,只是嫌你们吵。
景明站起来端着一杯茅台,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我和莉莉决定了,接下来李氏和景氏剩余几个待整合的业务板块,全部由两个团队接手,不让她再高强度参与谈判。压力不能给到未来妈妈,我来扛。我们两个家族的家底合起来就是一个集团军,让她轻松备孕,这个决策今天腊八,当着你们的面正式通过。”李莉没有反驳,端起自己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这话说得还行,通过。”
许修远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沙发主位,而是在婴儿床不远不近的位置静静听着,忽然侧头看向顾南絮。他的眼神有询问,有期待,还有某种只有她能读懂的默契——和每一次在董事会上做重要决定之前看向她时一模一样。顾南絮把手里剥好的槟榔放进他嘴里,“可以考虑。”许修远嚼着槟榔点了头,“那就考虑。”
苏清欢看到了这一幕,没有戳破,只是微微一笑低头继续喝汤。白禾凝也看到了,轻轻碰了碰江泽川的手背。江泽川正在帮他母亲远程教她看小暑的B超回放,抬起头看了白禾凝一眼,她什么都没说,但他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全部信息。他放下手机,轻轻覆上她放在桌上的手。
那天晚上所有人散去之后,许修远和顾南絮留到了最后。周既明在厨房洗碗,苏清欢在卧室给小暑喂奶。顾南絮站在婴儿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苏清欢抱着孩子的背影,没有进去打扰。
许修远站在她身后问她是不是在想事。顾南絮转过身看着他说:“冬至那天小暑出生,你说周既明会是个好爸爸。今天我看着他蹲在婴儿床旁边被小暑攥住手指的那个样子,忽然想到你。你被攥住手指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许修远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银杏树已经彻底光秃,但它们在地下的根系正在缓慢而有力地吸收养分,等待开春之后的第一次萌发。
“你去问问你妈,”他说,“我四岁那年第一次去你家拜年,你攥着我的手指不放,你爸说这小子以后娶不到别人了。你把我整根食指攥在手心里,攥了整整一顿饭的工夫,你吃饱了就松开睡着了。我手指麻了一下午,但我没有抽走。”
顾南絮愣住了,“有这事?”
“有。你爸记到现在。上次董事会结束,你爸喝多了拉着我说,修远啊,你四岁那年被她攥了一下午手指头,从那天起你就是我顾家的人了。”许修远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然后抬眼看向婴儿房里透出的暖光,“所以你说既明那个表情——我知道是什么感觉。是知道自己这辈子完了,完在一个人手里,完得心甘情愿。”
顾南絮看着他认真而深邃的眼睛,这个从四岁就和她绑在一起的男人,二十四年来每次在她以为已经足够了解他时,又总会意外展露出令她心折的笃定。
“走,回家。”顾南絮把手放进他掌心里,和四岁那年攥住他食指时用的同一只手,只是现在她的手和他的手可以完全扣紧,不再需要攥着一根手指不放。
腊八之后很快到了小寒节气。景明把小寒节气的聚会搬到了景家老宅,理由很简单:备孕中的李莉需要多走动,吃得好,心情愉快。他包下了所有安排——宴席是景家厨房专门做的,菜单由他亲自审定。长辈们全员到齐,八大家的女主人围着一张桌子讨论第三代,沈若琳是主心骨,苏清欢的母亲给所有人分享小暑的满月照,李莉的奶奶颤巍巍地拉着孙女的手说你和景明什么时候让我当太奶奶。李莉看了景明一眼,景明站得笔直说快了,奶奶放心,我在努力。李莉奶奶满意地拍了拍他的手背,景明痛得龇了一下嘴。
宴席散场之后,八个人在景家老宅的后院里放烟火。小寒的夜空很干净,星星一颗一颗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小暑被裹在厚厚的羽绒包被里,由苏清欢抱着站在廊下看烟火。她睁着眼睛盯着那些绽开的流光,瞳孔里映出一朵一朵转瞬即逝的金色焰火。
景明在不远处陪着李莉。李莉看着廊下的苏清欢和小暑,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下一个应该是我。”景明脱口而出说你已经赢在起跑线了,我们都进入正式备孕了。李莉纠正道:“那也需要过程。清欢是先领证后怀孕,我们是正在备孕,逻辑顺序不一样。”景明使劲点头,“对对对,先备孕。怀孕、生产、然后当爸妈。我会像既明一样,成为育儿专家、营养专家、待产包大百科全书。不,比他还要提前——我从现在就开始准备,你的待产包清单我已经开始写了。”李莉看了他一眼,没有骂他,轻轻踮起脚亲了一下他的脸颊。景明脸上的烟火光影刹那定格了。
烟火放完之后,许修远和顾南絮没有跟其他人一起进室内,沿着景家老宅外面的银杏大道散步。这条大道通往八大家族最早的祖宅区域,路两侧的银杏都是百年以上的老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小寒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刺骨,但顾南絮走了不到五分钟就被许修远拉住了——他解下自己的围巾绕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把她的下巴也裹进去了。她说你自己不冷吗,他说许家的人不怕冷,忘了?你见过我爸穿羽绒服吗?顾南絮想了想,确实没有。
他们在一棵最大的银杏树下站定。这棵树的树干上钉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刻着一行字——“许顾两家世交之树,某年某月某日栽”。许修远说不记得这块牌子是什么时候钉上去的,好像从小就一直在那里。
顾南絮把手放在树干上,“这棵树比我们老,比我们爸妈都老。它看着我们两家从爷爷那一辈开始走到现在。现在小暑也出生了,它又会看着第三代继续走下去。等我们和长辈一样老的时候,它可能才进入壮年期。银杏真能活那么久,我们有时候把这里叫老巢,其实老巢不是御澜阁,也不是某个包房,是这些银杏树扎根的地方。”
许修远抬头看着光秃的枝干。小寒的星空被枝干的剪影切割成无数细小的碎片,像一幅永远拼不完的拼图。
“立春之后它就会发芽。每年都一样,小寒、大寒、立春。小暑是大暑之后出生的,她不在夏天,她选了冬至。但她有一个干爹叫景明,名字里有个‘明’,是小暑天最亮的光。以后我们的孩子也会选自己的节气——选哪一天都可以,无论哪天,都会是最恰当的日子。你也是。”他把顾南絮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隔着围巾亲了一下她。
“走吧。回家。”
“回家。”顾南絮把手放进他的大衣口袋里,握住了他手指上那一小块因为四岁被攥太久而留下的微微偏高的骨节。他反手握住她,两人并肩穿过银杏大道向景家老宅走去。身后烟花已经停了,夜空重新恢复了深蓝色,几颗最亮的星悬在银杏枝头。
小寒的风还是冷的,但春天已经不远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