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帝都凌晨的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二度。许修远别墅院子里的银杏树彻底秃了,光秃的枝干在寒风里纹丝不动。许修远早上六点准时睁开眼,花了三十秒完成从沉睡到完全清醒的过渡。他嚼着槟榔,点燃黄鹤楼,仰头灌下半杯飞天茅台,然后把烟掐灭,伸手摇醒了身边的顾南絮。
“南絮。”
“嗯……”
“清欢要生了。”
顾南絮花了几秒钟处理这几个字的信息量。然后她从被子里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打完一场群架,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但嘴里已经吐出了清晰的指令:“几点发动的?羊水破了还是见红?既明打给你还是发的群消息?”
“既明打的电话。凌晨四点半,规律宫缩,间隔五分钟。五点十分羊水破了。已经送到医院了。”许修远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他和周既明的通话记录,时长三分钟。凌晨四点半接的电话,他接完没有立刻叫醒她,让她多睡了一个多小时。
顾南絮掀开被子冲进衣帽间,赤脚踩在地板上,声音从衣帽间里传出来,语速极快但条理分明:“你怎么不早点叫我?医院那边谁在?泽川和禾凝肯定已经在路上了,景明和莉莉呢?还有你通知我妈了没有——”
许修远靠在衣帽间门口,把她的毛衣和羽绒服递给她,一个一个回答她的问题:“泽川和禾凝四点四十五到的医院,他们住的离医院最近。景明和莉莉正在路上,景明刚才发消息说他在闯红灯,被莉莉骂了。你妈和我妈已经通知了,她们应该在医院VIP休息室里。”
他把顾南絮的围巾挂在手臂上,看了一眼手表,“现在六点十分。路上不堵,大概半小时到。需要我给你剥颗槟榔吗?”
顾南絮套上羽绒服,把他手里的围巾拽过来绕在脖子上,“路上再嚼。”然后她从他口袋里掏出槟榔盒,取了两颗,一颗剥给他,一颗剥给自己。
帝都第一医院产科VIP病房的走廊里,凌晨四点半就被一盏盏感应灯照得通明。
苏清欢是凌晨四点开始规律宫缩的。她冷静得不像一个初产妇,自己按了胎心监测仪的记录键,等数据稳定之后推醒了周既明,说既明,宫缩间隔五分钟,该去医院了。周既明从床上弹起来,把昨晚提前放在床边的衣服往身上一套,拎起待产包,扶着苏清欢下楼,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他开车的时候手是稳的,声音是稳的,连导航都提前设好了最优路线——雪天备用路线、雪地模式救护车后备方案、医院紧急通道入口,全部烂熟于心。只有在等红灯的时候,他转头看了一眼副驾上的苏清欢,她正闭着眼做深呼吸,鬓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伸手把她膝盖上的毛毯往上拉了拉,手指碰到她手背的时候,她反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别怕。”苏清欢闭着眼说。
“我没怕。”周既明说。
“你在发抖。”
“……那是冷的。今天冬至,零下十二度。”
苏清欢没有戳穿他。她握着他的手,在下一个宫缩来临时收紧手指,他立刻把车靠边停下,帮她计时,给她递温水,用另一只手帮她揉后腰。等她呼吸平稳下来,他才重新挂挡,把车开进医院VIP通道。
江泽川和白禾凝第一个赶到。他们住在江氏科技园区的公寓里,距离第一医院最近。江泽川接电话的时候已经在实验室里了——他昨晚通宵跑一组母婴监测平台的数据,白禾凝在隔壁办公室陪他,盖着毯子在行军床上小睡。电话响了一声他就接了,挂断之后走到白禾凝面前蹲下来,轻轻叫醒她,禾凝,清欢要生了。
白禾凝睁开眼,从行军床上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椅子上,穿好外套,拿起包,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两分钟。去医院的路上江泽川开车,白禾凝坐在副驾上给他剥了一颗槟榔,放进他嘴里的时候手指没有抖,但她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半个拍:“产程数据接入平台了吗?推送消息发给所有人了吗?”江泽川说四点三十五分已经群发,所有长辈和所有成员都收到了,医院那边产科主任已经在VIP病房待命,他提前打过招呼。说到这他顿了一下,“既明刚才在电话里的声音是稳的,但他挂完电话之后发了一条语音给远哥,我转发给你了。”
白禾凝点开语音,周既明的声音在车厢里响起来,压得很低,显然是不想让身边的苏清欢听到:“远哥,清欢要生了。我——我现在在开车,我手没抖,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但我还是觉得心里有个地方在塌。不是怕,是——太爱她了。”
白禾凝听完语音,把手机放下,看着车窗前方被车灯劈开的黑暗,轻轻吸了一口气。她很少哭,但此刻眼眶是热的。江泽川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从她膝盖上拉过来扣在自己掌心里。车窗外是冬至凌晨的极寒,但车厢里很暖。
景明和李莉是闯了一个红灯到的——李莉骂了他一路,但让他闯的也是她自己。景明说他这辈子第一次闯红灯,技术不太熟练,被李莉骂完之后在下一个路口又差点拐错弯。李莉一把按住方向盘纠正方向,然后掏出手机打给了许修远,确认消息后她挂了电话在副驾上深呼吸了一口,“莉莉,”景明难得没有嬉皮笑脸,“清欢会顺利吧?”李莉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医院大楼轮廓,声音比平时软了至少百分之八十:“会的。她是苏清欢,从小到大什么考试都第一,生孩子这件事也是第一。头彩是她的,全程都是她的,我们四个女的谁也没有她会安排。”
许修远和顾南絮是六点四十分到的。顾南絮一进走廊就看到了周既明。他站在产房门口,背靠着墙,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裤缝被他攥出了无数道褶皱。他看到她,走过来,开口第一句是凌晨四点半在电话里对许修远说过的那三个字,但现在已经是早上六点多了,他的声音终于还是抖了:“她进去了。”
“多久了?”顾南絮把围巾解下来递给许修远。
“四十分钟。医生说一切顺利,宫口开得很快。”
“你吃东西了吗?”
“吃不下。”
顾南絮让许修远把早上带出来的两颗槟榔和一瓶矿泉水塞到周既明手里,说嚼不动也得嚼,补充能量,清欢出来看到你低血糖晕过去她会笑你的,一辈子的笑柄。周既明机械地把槟榔塞进嘴里嚼起来。许修远接过话说长辈们在VIP休息室,四家女主人全到了,沈若琳、顾南絮的母亲、苏清欢的母亲、周太太,还有周德文和顾明楼也在。苏清欢的母亲把家里带来的红糖姜茶灌了周既明一杯,他才恢复了一些正常面色。
产房里,苏清欢正在经历她人生中最痛但也最坚定的战斗。她的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贴在额头上,面色因为用力而泛红,但眼神自始至终没有乱。助产士让她深呼吸她就深呼吸,让她用力她就用力,节奏把握得比任何孕期课程示范都要精准。周既明被允许进来陪产。他穿着无菌服坐在她身边,一只手被她攥得指节发白,另一只手帮她擦汗,嘴里反复重复着所有能想到的鼓励——你做得很好,呼吸,用力,对,就这样,你太厉害了。苏清欢在宫缩间隙喘着气说了句:“周既明,你废话真多。”他回得很快,“那我闭嘴。”她抓紧他的手,喘息着又补了一句,“没让你闭嘴,继续说。”
助产士在旁边微笑着说快了,已经看到胎头了,再用力几次就好。苏清欢深吸一口气,把全身的力气聚集在最后一次。窗外冬至的太阳刚跃出地平线,第一缕金光穿透严寒照进产房。
上午七点二十一分,小暑出生了。
哭声很嘹亮,像一只愤怒而健康的小猫在向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周既明亲手剪断了脐带,剪刀在他手里没有抖。护士把擦干净裹好襁褓的小暑放在苏清欢胸口,她低头看着这个红色的小小一团,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攥成拳头的小手。小暑的手掌只有她拇指指甲盖那么大,但握力惊人,一碰到她的手指就死死攥住不放。
周既明低头看着这一幕,眼泪终于毫无保留地淌了下来。他没有擦,让眼泪流进衣领里。苏清欢抬头看到他满脸的泪,轻声说了句“你赢了”。周既明含泪笑着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是你赢了。从头到尾,都是你赢了。”
产房的门打开,护士出来报喜——母女平安,七斤二两,新生儿评分满分十分。顾南絮攥着许修远的手力道之大让他指节发出了一声脆响,然后她松开他大步走向产房门口。许修远看着自己的手指,骨节正常,没有被捏断,但淤青大概会留几天。他没有告诉她。
苏清欢的母亲在护士宣布“满分十分”的那一刻就红了眼眶,转头对顾南絮的母亲说这孩子跟她妈一个样,清欢当年出生也是满分十分。沈若琳站在一旁难得地没有用她惯常的从容语调说话,她从保温杯里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周太太说“你先喝口水”,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太多。周德文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没有人看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周既明从产房里出来,无菌服还没脱,眼睛通红,但嘴角挂着从四岁以来最大最傻最不加掩饰的笑容。他看着走廊里齐刷刷站着的一排人——许修远和顾南絮,江泽川和白禾凝,景明和李莉——他这辈子最亲的六个朋友,在冬至的清晨全员到齐。
“七斤二两,满分十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成熟稳重的父亲,但他失败了,说到“满分十分”的时候嗓子破音了。顾南絮带头鼓起掌来,掌声在凌晨七点多的产科走廊里格外清脆。白禾凝轻轻抹了抹眼角,江泽川推眼镜的时候指腹在镜片上留下了一点水雾。景明用力鼓掌鼓到手掌发红,李莉难得没有骂他,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掌心里,两只手叠在一起继续鼓掌。许修远走到周既明面前没有鼓掌,他把手按在周既明肩膀上,力度大到能把普通人按得往后退一步。周既明纹丝不动。
“周既明。”许修远开口,声音不大,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嗯。”
“恭喜你当爸爸。”
周既明终于没忍住,一把抱住了许修远。像十六岁那年他们在篮球场上打完最后一场比赛,他抱着球跑到队长面前说我们赢了一样。许修远顿了一秒,然后抬起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当天晚上,八个人没有去御澜阁。
他们全部挤在周既明公寓的客厅里,这是他们第一次打破“重大事件必去御澜阁”的传统。苏清欢在医院观察了八个小时之后被批准出院,现在正半躺在阳台的躺椅上——同一个阳台,同一个躺椅,昨晚她还坐在这里感受小暑的胎动,今晚怀里已经抱着一个真实的、温暖的、会哭会攥手指的小小生命。
没有人抽烟。没有人喝酒。没有人嚼槟榔。这是八号包房成立以来第一次全场合的清醒聚会。周既明在厨房里炖汤,这次不是番茄炒蛋也不是糖醋排骨,是一锅给苏清欢补身体的月子汤,他已经练了无数遍。
许修远站在阳台上,隔着推拉门看着苏清欢怀里那个被裹在襁褓里的小暑。她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胎毛很浓密,嘴巴微微张着。他说好像既明,苏清欢说眼睛像我,他又说性格像你就好——像你,聪明,什么事情都拿第一。苏清欢笑了笑没说话。窗外是冬至最长的夜晚,但阳台上的暖气片让玻璃上结了一层温暖的雾气。
顾南絮靠在沙发上终于显露出熬了一整天的疲惫,但她的眼睛还亮着。李莉问她什么感觉,她说感觉比联合事业部上市那天还紧张。景明难得没有抢话,他蹲在沙发旁边看着自己记录育儿重点的备忘录,白禾凝轻声说等禾凝和泽川有孩子的时候,景明的备忘录大概已经可以出版成一本育儿百科全书了。李莉点了点头说书名就叫《景氏育儿作战指南——从泡面到月子汤》。景明抬头认真地反驳:“我觉得应该叫《从小暑到未来——八大家族第三代育儿白皮书》。名字长一点显得专业。”
许修远从阳台走回来,把一本正经的景明和默默记录备忘录的江泽川、在旁边轻声聊天的女人们、在厨房里炖汤的周既明都扫了一遍。这些人和他从小一起长大,跟他一起嚼槟榔、喝茅台、抢烟抽,现在他们中间第一个孩子出生了。他没有说煽情的话,只是把炖汤的周既明从厨房里替换出来让他去陪苏清欢,自己系上围裙拿起了汤勺。周既明还要指导,许修远说我结婚之后南絮教过我炖汤,比你早,你出去陪老婆孩子。
周既明走到阳台上,蹲在躺椅旁边,低头看着苏清欢怀里的小暑。她用只有他和苏清欢能听到的音量,轻声说:“小暑,我是爸爸。你今天早上没看清楚我的脸吧?现在可以看了,灯光不刺眼。我叫周既明,是你爸爸。这是你妈妈,她叫苏清欢。她是我见过最厉害最漂亮的女生。以后你长大就知道了。”苏清欢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又看了看蹲在面前的丈夫,轻声说了一句“你跟她说这么多她听不懂”。周既明说“她懂,她在我每次说话的时候都会动一下,从你肚子里就是这样”。
小暑在睡梦中轻轻动了动嘴唇,不知道是梦到了什么。也许是在回忆今天早上刚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温暖的、明亮的、有很多人在等她。而那些等在走廊里的人,会一直等在他人生的每一个走廊里。从冬至开始,从此后每一个冬至都多了一个理由聚在一起。
窗外是帝都最长的夜晚,但春天不会太远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