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七日,大雪。
帝都真的下了一场大雪。从凌晨开始飘,到早上八点,整座城市被埋进半尺厚的白色里。银杏树的枯枝上挂满了冰晶,许修远别墅院子里那棵从许氏庄园移栽过来的小银杏,树冠被雪压弯了一个弧度,像在对着天空鞠躬。顾南絮站在落地窗前喝咖啡,嘴里还残留着早起第一颗槟榔的辛辣余味,看着那棵弯腰的银杏,说要不要出去给它抖抖雪,别压断了。许修远靠在床头嚼槟榔,说不抖,压不断。银杏的枝条是韧性最强的木材之一,能承受自重三倍以上的雪压。
顾南絮回头看他,“你又查了?”
“你上次说这棵树死了我得回去跪祠堂。我查了所有能导致银杏树死亡的原因,雪压不在前三。”许修远把槟榔换到另一边腮帮子,拿起床头柜上的黄鹤楼点燃,吸了一口,“排第一的是水涝。所以你春天的时候别给它浇太多水。”
顾南絮端着咖啡杯走过来,把咖啡放在他床头柜上,俯身从他嘴里把烟拿走放进自己嘴里吸了一口,又塞回他嘴里,“知道了。许家的银杏专家。”
雪最大的时候,苏清欢正在周既明的公寓里做最后一次产前检查。江氏旗下的私人医疗团队带着全套便携设备上门服务,胎心监护仪的探头在苏清欢肚子上移动,曲线在屏幕上平稳地跳动。
医生放下探头说一切正常,预产期还有五周左右。现在胎儿已经入盆了,随时可能发动,未来几周建议减少外出。雪天路滑,最好在家待产。周既明把医生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记完之后又追问了一句:“那如果她想出门呢?比如去楼下花园走走?今天下了大雪,她觉得雪很好看。”
医生看了看窗外的大雪,斟酌着建议如果想看雪可以在阳台上看,不要走远,地面结冰容易滑倒。周既明如获至宝,转头对苏清欢说:“阳台!我昨天已经把阳台封了,装了暖气片、放了躺椅、铺了防滑垫,你可以坐在阳台上看雪,不会冷。”
苏清欢看着他那张认真到几乎虔诚的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还是嫌弃:“你把阳台封了?那是我的花房。我的栀子花还在外面。”周既明得意地拉开阳台推拉门让她看——所有盆栽被整整齐齐地搬进了室内,栀子花、绿萝、多肉、君子兰,一盆都没少,摆在阳台和客厅的过渡区,还加了一盏植物补光灯。“花也搬进来了,不会被冻死。但你现在最需要被重点保护,花可以再买,你只有一个。”
苏清欢看着那些被妥善安置的盆栽,看着植物补光灯在白天也开着给它们补光,看着躺椅上铺着她最喜欢的羊绒毛毯,终于没有再嘴硬。她轻声说了句“还行”,然后把周既明按在椅子上,倒了杯热水递给他。这是她怀孕以来第一次主动给他倒水,他受宠若惊,捧着杯子半天不敢喝。
大雪天的御澜阁暂停营业。不是生意不好,是八号包房的常客全员主动取消了外出计划。顾南絮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雪大,所有人都别开车出门。想聚的线上聚,视频会议软件下载好了没有?”景明秒回一个“收到”表情包,然后加了一句:“我家已经断粮了,只剩泡面和一瓶老干妈。李莉不肯给我做饭。”李莉跟了一条:“他今天早上打游戏输了,我罚他自己做饭。他选择吃泡面。”景明回嘴:“我选泡面是因为我不会做饭!不是因为我懒!”许修远回了两个字:“一样。”景明沉默了。
群视频在上午十点准时接通。八张面孔同时出现在屏幕上,背景音是各自家里的暖气声和偶尔的雪落声。苏清欢半躺在阳台的躺椅上,裹着羊绒毛毯,摄像头对着阳台封窗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说阳台改得还行,暖气片很足,不冷。她肚子圆滚滚地顶着毛毯,背景里周既明正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蹲在躺椅旁边,把水果盘放在苏清欢手边的小茶几上,叉子方向朝右——她右手拿叉。
李莉在屏幕里看到这一幕,点评道:“既明现在是全职护工加CPO,名片应该加印一行小字:‘24小时待命,全年无休’。”景明在旁边对着屏幕剥坚果,剥完一颗就往李莉嘴边递,李莉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凑近屏幕继续指挥:“核桃没剥干净,壳还在上面。”景明赶紧把核桃拿回来重新剥。白禾凝在屏幕里轻轻笑了一声。
江泽川在实验室里接的视频,白大褂还没脱,背景是江氏科技母婴监测平台的服务器阵列。白禾凝在隔壁的办公室,屏幕上她的背景是一排书架和一杯热茶。许修远注意到他们的视频背景不在一处,随口问你们今天不在一起?白禾凝说他在机房里维护服务器,她去给他送午饭,到现在自己那份还没吃。江泽川补了一句“她刚才送饭的时候差点在机房门口滑倒”,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白禾凝笑了一下说没滑倒,是你扶的太快,我根本没挨着地。许修远看着屏幕里这对结婚以来从来没大声说过话的夫妻,忽然觉得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进化到了一种不需要语言的程度——在机房门口扶一个人,比在实验台上完成一组高精度数据需要更快的反应速度。
顾南絮的摄像头背景是许修远别墅的书房,她没有出境,因为她正在给自己泡第二杯咖啡。许修远一个人对着摄像头嚼着槟榔,手里夹着烟,身后书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联合事业部的财务报表和并购方案。周既明隔着屏幕看了看他手里的烟,提醒道:“远哥,你在室内抽烟。”许修远把烟掐了,说忘了,平时在别墅里只有南絮一个人在的时候没有禁烟区。然后把槟榔吐进纸巾里,端起茅台喝了一口,问既明清欢最近宫缩频率有没有增加。
周既明调出手机备忘录开始念:本周平均每天宫缩四点五次,每次持续二十到三十秒。医生说是正常孕晚期的子宫肌肉锻炼,不代表马上要生。她的待产包已经检查了数十遍,所有物品保质期和数量全部核对过,没有遗漏。雪天路况预案也做了,医院那边产科VIP病房随时待命,路上如果积雪封路,周氏有备用救护车带雪地模式,随时可以出动。李莉忍不住感慨这哪是准爸爸,这是作战指挥部首席参谋。景明说我以后也要做这种级别的准备,说完低头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页,标题叫“景氏育儿作战计划v1.0”。
许修远看着景明低头打字的认真样,想起十六岁那年景明为了追李莉,写了一份三十页的攻略,里面包括她的喜好、讨厌的食物、最容易被惹毛的话题和最容易被哄开心的方式。当时他觉得这小子大概有病,但现在看来,有些人天生就是把爱当成项目来做的。
视频挂断之后,许修远去书房处理了几封邮件。顾南絮泡完咖啡走进来,穿着他的旧衬衫,光着脚踩在地毯上,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把一杯放在他手边,自己在书房的沙发上坐下来,翻开一本联合事业部的行业分析报告。两个人安静地各自工作了一个多小时,窗外大雪继续落,书房里只有翻纸声、键盘声和偶尔的咖啡杯碰撞声。
顾南絮忽然放下报告,想起一件事,“苏妈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许修远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顾南絮说苏妈妈说清欢的待产包清单她看过了,没有遗漏,但她加了一样东西——一个手工缝的小肚兜,红色,绣了“小暑”两个字。是苏妈妈亲手绣的,说孩子出生第一个冬天要穿红色,吉利。绣完之后苏妈妈打电话跟她说,你知道清欢小时候我给她绣的第一个肚兜上面绣的是什么吗?绣的是“欢”。现在给清欢的女儿绣的是“小暑”,一针一线,几十年过去了,字不一样,但手是同一双手。顾南絮说完沉默了片刻,轻声补了一句,“我想我妈了。”
许修远放下鼠标,把办公椅滑到她面前,把她手里的报告抽走放在一边,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那今天回老宅,”他说,“雪大,开库里南去。底盘高,不怕积雪。”顾南絮看着他的脸,他们的母亲都在同一座城市里,距离不过几公里,但她知道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是在说路程。他说的是:你想谁,我就带你去见谁。任何时候,任何天气。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站起来说走吧,我先给妈打个电话让她准备饭。许修远说中午在老宅吃,晚上去南絮家吃,她爸肯定也想她了。
十二月中旬,联合事业部的全球能源项目完成了第二轮融资。许修远和顾南絮并肩站在许氏总部六十五层的大会议室里,面对来自八大家族的董事代表,做了一个小时的项目成果汇报。PPT是顾南絮做的,数据模型是许修远建的,两个人交替发言,配合天衣无缝。有人问他们私下是不是也这么默契,许修远说不用排练,我们从四岁开始就在一起做所有事。
会后,周氏、江氏、景氏、苏氏、白氏、李氏全部确认了第三轮追加投资的意向。景明代表景氏签字的时候特别认真,笔迹比以往任何一次签名都端正,签完之后他放下笔说这个名字签下去以后就是给儿子看的,不能丢人。李莉在旁边纠正说是给小暑看的,跟你儿子没有关系。景明改口很快——那就给小暑和我们的孩子一起看,反正他们都是同一批观众。
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大雪停了。帝都城东的银杏树已经完全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晴空下笔直地伸展。苏清欢的预产期进入了倒计时,她开始频繁地感到假性宫缩,医生说这是身体在做最后的准备,小暑已经入盆,随时可能发动。
晚上,八个人一起开了一场很短的视频。苏清欢把摄像头对着自己的肚子,她的肚皮在画面里轻轻起伏了一下,是小暑在里面翻身。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盯着那一下起伏。周既明的声音从屏幕外传过来,带着压不住的紧张:“她在动。我看到了。”景明把脸凑到屏幕前倒吸一口气,李莉把手指从屏幕边缘缩回来差点戳了上去。白禾凝轻轻捂住了嘴,江泽川推了推眼镜,许修远握方向盘一样下意识攥紧了手指。顾南絮说了一句八个人心里都在想的话:“小暑,我们都准备好了。你选哪天都可以,大雪停了,路上不滑,你爸爸已经把世界上能做的所有准备都做好了。剩下的,就是你来。”
小暑好像听到了,又在肚皮上轻轻动了一下。苏清欢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轻声说她在听,她知道我们都在。周既明从屏幕旁边探进半个脑袋,眼眶已经红了——很显然,又哭过了。
那天夜里,帝都的银杏树在冬夜里安静地扎根,雪融化之后渗进泥土,滋养着来年春天即将萌发的新芽。而在帝都某间公寓的阳台上,一个被暖气包裹的孕妇坐在躺椅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即将到来的小生命最后的胎动。她身后站着她的丈夫,手里端着温水,口袋里有待产包、车钥匙和一部永远不关机的手机。手机里,七个名字整齐地排在一个置顶群聊里,群名叫“相亲相爱一家人”,而小暑的自动推送草稿,早就写好了。
八个字,一句话,随时准备点下发送——
“小暑要来了。老地方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