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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霜降

京圈海归法则

十月底,霜降。帝都下了第一场霜。

苏清欢进入了孕晚期最后的冲刺阶段,预产期倒计时牌挂在周既明办公室墙上——不是苏清欢挂的,是周既明自己挂的。他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不是看邮件,而是走到那块倒计时牌前撕掉一张,然后站在那里默念一句什么。他的助理有一次假装送咖啡靠近听了听,回来跟同事说周总在念“母子平安母子平安母子平安”。这件事传到苏清欢耳朵里,她沉默了片刻,嘴硬心软地评价道:“迷信。念了也不会加快预产期。”但那天晚上周既明回家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多了一盅他最爱喝的莲藕排骨汤,不是他做的,是苏清欢亲自下厨。

八个人的生活围绕着苏清欢的预产期重新编排了各自的日程表。景明把景氏所有需要出差的业务全部提前或推后,确保自己最近随时能出现在帝都。李莉把李氏法务部的签约排期做了调整,在姐妹群里的原话是“合同可以延,小暑不能错过”。江泽川和白禾凝在江氏科技的母婴数据平台上增加了一个“临产预警模块”,并且把推送接收人从苏清欢和周既明两个人扩展到了八个人。许修远和顾南絮联合事业部的全球路演原定十一月初启动,许修远在董事会上提了一份调整方案:欧洲站按原计划进行,他飞;中东和东南亚站交给顾南絮和她手下的海外团队。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分开超过三天,但他没有犹豫,因为十一月中旬必须赶回来,没有任何理由。

霜降那天刚好是周六,八个人在御澜阁八号包房聚会。这是小暑出生前倒数最后几次全员周末聚会,每个人都在努力保持正常节奏,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紧张,所有人都知道这大概是生产前最后一个整整齐齐的周末了。

苏清欢坐在沙发最舒服的位置上——一张专门为她调整过的单人沙发,靠背可以调节,脚凳上铺着白禾凝带来的羊绒毛毯。她的孕肚现在已经大到让她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了,但她坚持自己端茶杯、自己剥橘子。周既明在旁边紧张得像个拆弹专家,手随时准备接住任何从她手里滑落的东西。

许修远靠在沙发正中央,嘴里嚼着槟榔,手里端着飞天茅台。顾南絮侧身坐在他旁边,手里夹着烟,只是今晚她每隔一段时间会自己起身去阳台,把包房里尽量保持零二手烟环境。她刚从阳台回来,把烟蒂扔进阳台的灭烟柱里,坐回许修远身边。许修远把槟榔换到另一边腮帮子,说天气冷了,阳台风大,下次披件外套再出去。顾南絮说我身体好,吹吹风而已。许修远说那不是怕你感冒,是你每次从阳台回来手都是凉的,我握你手的时候要花更长时间暖回来。顾南絮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果然很热,常年槟榔和茅台供热的体质让她每次摸到都觉得自己握着一个恒温暖手宝。

周既明端着清水杯站起来。今天他没有喝酒,苏清欢也没有。他清了清嗓子,难得地没有用他惯常的嬉皮笑脸开场,而是认认真真地说:“今天霜降。按老一辈的说法,霜降是秋天最后一个节气,接下来就是立冬,立冬之后就入冬了。小暑是夏天出生的,但她会在冬天来到这个世界。”

他转头看着苏清欢,她正仰头看着他,一只手放在肚子上。他说:“清欢,谢谢你。”苏清欢挑了挑眉,“你每天谢我一次,从怀孕到现在已经谢了快两百次了,你是打算谢到孩子成年吗?”周既明说不是,今天谢的不是怀孕,是别的。他顿了顿,“我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们都清楚。我打架、逃课、飙车,所有混蛋的事我都干过。我妈说我是周家三代最不成器的一个。我从幼儿园就是吊车尾的——远哥是第一,我是倒数第一。但是——”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清水杯,水面微微晃动。

“但是这个倒数第一,现在要当爸爸了。我从来没想过我能管好一家公司,更没想过我能照顾一个家。但清欢愿意嫁给我,愿意当我的妻子,愿意给我生孩子。我知道这个孩子出生以后,我这辈子就要换一种活法了。不是不混蛋了,混蛋还可以混蛋,但混蛋要有责任心。”他把清水杯举起来,对着苏清欢,对着面前这七个和他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人,“所以今天谢的是这个——谢你们二十四年前跟我做朋友,谢你们从来没把我当倒数第一。”

包房里安静了片刻。苏清欢第一个开口,声音比平时温柔了至少百分之五十:“你是倒数第一没错,但你是我选的倒数第一。我苏清欢选的人,从来不差。”她举起温水杯碰了他一下,“别给自己那么大压力。你会是个好爸爸。你在烹饪班练了那么久,以后肯定能把孩子喂得白白胖胖。”

景明跳起来把自己的酒杯举得最高:“既明你在我心里一直是第一!倒数第一也是第一的一种!我当时追莉莉的时候无数次被拒绝,每次哭成狗的时候都是你陪我,现在你先当爹了,我由衷地觉得——我马上也要当爹了!干杯!”

李莉甚至难得没有纠正他——但显然忍不住马上又纠正了后半句:“你现在没有当爹,你现在是准备当爹。动词时态很重要,别抢跑。”然后她站起来碰了杯,认真地补了一句,“但小暑的干妈,我是板上钉钉的。”

江泽川和白禾凝同时站起来,一个端茶一个端酒,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江泽川说:“我这辈子没喝吐过,但既明喝吐的每一次都是我在帮他善后。有一次在御澜阁,他吐完睡在沙发上,我在旁边开了三个小时的Excel。现在他要当爸爸了,我觉得那三个小时没白费。”白禾凝接得很快:“说明你的Excel没白练,以后给小暑做成长曲线图,你是专业的。”

周既明笑得眼眶泛红,把清水杯举得更高了些,“你们几个,今天能不能不让我哭?我从清欢怀孕到现在已经哭了不下十次,你们再这样我立冬也要哭,小暑出生那天我更不保底——我说到做到。”

顾南絮站起来碰了一下他的杯子,许修远也跟着站起来碰了一下。她说:“哭是你的强项,别忍着。”许修远点头,“我在你这个位置也会哭。不用忍,我们八个之间不需要忍任何东西。”

霜降过后,苏清欢正式休产假,搬进了周既明那套复式公寓的待产套房。说是待产套房,其实就是主卧加一个被改造成小型产前休息区的书房,地毯铺了三层,所有边角都被周既明用防撞条包得严严实实。他在公寓里屯了两箱海南老果槟榔、一箱飞天茅台、四条黄鹤楼,说是给来看望的兄弟们准备的。苏清欢问他囤这么多给谁,他理所当然地说你们啊,你们到时候来看小暑不得喝酒嚼槟榔?苏清欢无奈地纠正他:他们是来看我和孩子的,不是来开派对的。周既明想了想,又补充囤了一箱矿泉水,说那泽川和禾凝喝茶,莉莉喝咖啡,南絮如果想抽烟可以去阳台,阳台我放了暖炉。苏清欢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十一月第一周,许修远飞了欧洲。他是凌晨五点的航班,飞法兰克福,然后再转巴黎。这是他结婚之后第一次和顾南絮分开超过七十二个小时。从机场出发层开始,他就在微信上给她发消息。不是甜言蜜语,是他一贯的风格,事实陈述式的恋爱汇报:过海关了,安检口没人。登机口旁边有家咖啡店,他们家的美式比伦敦那家差远了。准备关机了,醒来给你发消息。顾南絮回他:别在飞机上嚼太多槟榔,上次飞欧洲嚼了三包,落地的时候空姐以为你在倒时差,其实是你槟榔嚼过头了心率爆表。

欧洲路演很顺利,每天都从巴黎、法兰克福发回战报。顾南絮同步推进中东和东南亚的线上预备会议,每天视频对完工作之后已经深夜了。许修远算准时差在法兰克福晚上十一点准时上线,屏幕里的她穿着他的白衬衫坐在书房里看文件,头发是湿的,刚洗完澡。他说怎么不吹干头发,她说等你回来给我吹。他说还要一周,她说那就再湿一周。

许修远隔着屏幕看着她,把槟榔换到另一边腮帮子。“我刚才在想一件事,”他说,“我们在海外留学的时候,三年没怎么见面。现在才分开一周,我觉得已经比那三年加起来还长。”顾南絮放下文件隔着屏幕看着他,没说话,然后拿起手机对着屏幕拍了张照说发给你了,新壁纸。他低头点开新消息提示,是一张她对着镜头比中指的照片,和十六岁那张一样,只是手指上多了那枚钻戒。他说你每三年拍一张这个姿势,拍到八十岁。她说拍到八十岁,你的手机壁纸永远是我。

十一月十一日,许修远落地帝都。他直接从机场去了周既明的公寓。

公寓里已经有三个人在了。江泽川在客厅调试母婴监测设备的终端界面,白禾凝在厨房洗水果,李莉在客厅和书房之间来回走动和苏清欢核对产后需要联系的人员名单。苏清欢半躺在沙发上,脚搁在周既明专门给她买的记忆棉脚垫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正在指挥所有人。“监测设备的音量调低两格,上次震动的频率太高会突然吓我一跳。果盘里别放葡萄,周既明现在一看到葡萄就下意识要剥皮。”她看到许修远推门进来,打量了一下他风尘仆仆的大衣和行李箱,语气里带着笑意,“欧洲归来的许副总,你行李还没放就来了?”

“南絮在中东,下周回来。让我先来看看你。”许修远把行李箱靠在玄关,走进客厅。江泽川从监测设备后面抬起头说数据一切正常,苏清欢的血压心率胎动都在标准范围内,最近宫缩频率开始缓慢上升但还没进入产程,预计预产期前后波动不超过三天。

许修远嗯了一声,然后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正在洗水果的白禾凝。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腕,把洗好的蓝莓一颗一颗放进玻璃碗里。他说禾凝,泽川有没有跟你说,他的母婴监测平台已经拿到国家二类医疗器械认证了。白禾凝洗蓝莓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表情难得地露出了一点意外,“没有。他没说。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他提交了所有材料,拿到批文之后第一个告诉的人是我。”许修远说,“他说这个平台最初只是给清欢怀孕期间做数据跟踪用的,后来发现可以惠及更多孕妇。你提醒过他孕妇夜间推送会惊醒睡眠,他重新写了睡眠模块逻辑,把原来的定时推送改成基于心率监测的触发式推送,这项优化后来被医疗器械认证评审组写进了推荐意见。”

白禾凝把蓝莓碗放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江泽川。他正低头调试设备,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看不出任何拿到国家认证的骄傲和激动,就和平时在实验室里做任何一件小事一样平静。她轻轻说了句这个傻子,但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周既明从书房里抱着一摞婴儿衣服走出来,看到许修远,把衣服往沙发上一堆就冲过来拉着他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调出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写了一百多项。许修远从上到下扫了一眼,“这是什么?”

“待产包清单。我问了二十七个过来人,综合了八个孕妇社群的高频推荐,又参考了泽川的数据库评分体系,最后整理出来这一百零八项。从吸奶器到婴儿指甲刀,每一项我都比过三个品牌的性价比数据。远哥你帮我看看有没有遗漏,你是我最后的质检员。”

许修远从头到尾看完了一百多项,把手机还给周既明,说清单很全,超过市面上任何一份待产包指南,格式可以再调一下,分类没按使用场景排序,新生儿用品和产妇用品交叉放在一起,到时候找东西会耽误时间。周既明立刻低头修改,一边改一边说你连管理咨询的活儿都替我干了。许修远看了他一眼,“你现在是首席执行官。”

“什么执行官?”

“育儿首席执行官。Chief Parenting Officer。简称CPO。”

周既明愣了一下,然后拍着沙发笑了半天,笑完之后认真地点头说那我得给自己印一套名片,头衔就是周氏集团运营中心负责人兼周家CPO。苏清欢的声音从沙发上幽幽飘过来:“名片印出来之前,先把婴儿房的温湿度计装好。”

十一月中旬,顾南絮从中东回国。她放下行李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苏清欢发信息:“我回来了。小暑什么时候出来?”苏清欢秒回:“她还没动静,但医生说快了,可能就在这几天。”顾南絮又发了一条:“这几天我手机二十四小时不静音。随时call。”

许修远站在家门口等她,手里夹着烟,脚边放着她的拖鞋。顾南絮从车上下来,大衣上还带着中东干燥而微凉的风沙气息,头发被迪拜的烈日晒得有点干。她抬头看到许修远,说你怎么在门口站着。他把烟掐了,说等你回家。然后把拖鞋放在她脚边。她换好拖鞋站直,和他对视了片刻,然后伸手从他口袋里掏出槟榔盒取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说还是家里的槟榔好,中东那边买不到海南老果。

“路演顺利吗?”

“顺利。中东三个国家的合作意向都拿到了,东南亚那边下周线上签约。”顾南絮嚼着槟榔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他,“清欢那边随时可能发动。我答应过她,生产的时候一定在场的。”

“你周既明也通知了,说小暑一旦发动,八个人的手机会同时收到急诊室定位推送。泽川连推送模板都写好了。”

顾南絮眨了眨眼,“推送模板?”许修远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八人群,给她看一条还没发送的草稿,是江泽川留存的紧急预案,标题是《情况A:小暑发动》,内容只有一行字——“小暑准备出生了。医院定位如下。请所有人收到消息后立即出发,任何人不许迟到。”接收人列表是八个人,发送键已经绑定了苏清欢的胎心监测仪警报端口,一旦宫缩频率达到产程阈值,这条消息会自动发出,不需要任何人手动操作。

顾南絮看着这条草稿,沉默了片刻。“泽川这个自动推送系统做得很完备,”她说,“但他忘了最重要的东西。”许修远看着她,她伸出手指在发送界面上修改了最后几个字——她把“任何人不许迟到”删掉,改成了“任何人不许缺席”。

十一月二十日,霜降后的第三个周六。八个人再次在御澜阁八号包房聚会,这一次苏清欢是坐着轮椅被周既明推进来的。她坚持要来,说我还没生呢这是最后一次孕前聚会。许修远知道拦不住,安排了御澜阁把电梯直通包房,包房门口临时加了一个轮椅坡道。李莉让苏清欢一进门就坐上了沙发,白禾凝把羊绒毛毯又加了一层,景明把温湿度计放在茶几上监控室内环境,江泽川设置好了实时宫缩频率监控程序。

苏清欢喝完一杯温水之后环顾了一圈把她当国宝一样围起来的七个人,开口道:“你们一个个比我更像待产孕妇。泽川的设备二十四小时挂着,景明和李莉连走路都垫脚,禾凝每天晚上一条安神茶推送,南絮人在海外每天通三次视频查岗。还有你——”她看向周既明,“你今天早上五点起来,把待产包重新整理了三遍。清单调整完发给我爸审阅,说找不到任何优化空间他才肯罢休。周氏运营中心需要优化那么多流程都不见你这么上心。”

周既明理所当然地说因为那些流程又不给我生女儿。苏清欢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拿起靠垫砸在他身上,他接住靠垫放在她腰后说这个位置合适吗。苏清欢看着他紧张而认真的脸,把原本要说的下一句“你是不是傻”咽了回去,改口轻声说合适。

许修远靠在沙发正中央,嘴里嚼着槟榔,手里端着茅台。他环顾包房里或坐或站、有人紧张有人淡定的七个面孔,忽然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问过许怀远一个问题:“爷爷说许家的根基是银杏树,那银杏树到底为什么能活那么久?”许怀远说因为银杏的根系在土里扎根很深,地面的部分独立往上长,但它们所有根都从同一片土里吸收养分,风来了一起晃,冬天来了一起落叶,春天来了一起抽芽。那时候他没听懂。现在他懂了。

他把酒盅轻轻放在茶几上。顾南絮正在苏清欢旁边和她聊天,她抬起头看向他,不需要说话,眼睛里的意思是——你在想什么。许修远说在想银杏树。

苏清欢听到了这句话,正想问,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手不自觉地放在了肚子上。所有人的动作在同一瞬间凝固了。周既明第一个冲到她面前,问怎么了。苏清欢沉默了片刻,然后抬头看着他,表情平静但眼底有一丝细微的波动:“没什么。就是——她踢了我一下,比之前用力。”周既明长出一口气瘫回沙发里,白禾凝立刻扶住苏清欢的肩,江泽川调出监测数据确认胎儿心率正常。景明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李莉骂他说别乌鸦嘴。

苏清欢看着满屋子的人手足无措地围着她转,轻轻笑了一下,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里面安静地翻了个身。

“她肯定是个急性子,”苏清欢说,“因为她的爸爸妈妈都是急性子。以后千万不要让她学抽烟。”

许修远在旁边说行,不学。但他转头和顾南絮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翻译过来的意思是:以后偷偷给叔叔阿姨帮忙点烟的时候不被发现就行了。窗外是霜降后格外明净的月色,御澜阁八号包房的指纹锁依然只录着八个成年人的指纹。很快将多一个小小指印。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摩羯座的冬天,等一场最隆重的遇见。

(第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