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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雨水

京圈海归法则

二月十九日,雨水。帝都下了开春以来第一场雨。不是夏天那种瓢泼的暴雨,也不是秋天那种缠绵的阴雨,是真正属于春天的细雨——细得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皮肤上几乎没有感觉,只在路灯下才能看到斜斜的银丝。银杏树的芽苞在这场雨里又鼓了一圈,许修远早上出门前专门绕到院子里看了一眼,回来对顾南絮说芽苞的直径比上周增加了至少三毫米。顾南絮正在涂口红,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说你把对银杏芽苞的观察精度用在联合事业部的财报分析上,我们今年利润率能再提两个点。许修远靠在衣帽间门口,嚼着槟榔说我两边都没耽误。

雨水这天是周六,按照春节前最后一次全员聚会的安排,八个人全部到齐,地点在许修远和顾南絮的别墅。这是他们今年第一次在这里做东。上一次这么多人聚在这栋房子里,还是小暑出生之前苏清欢孕晚期的时候。如今小暑已经满两个月了,被她妈抱在怀里,穿着一件红色的棉袄——苏清欢的母亲亲手做的,袖口绣了一圈金色的祥云纹。

顾南絮在厨房里熬汤。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切玉米。许修远站在她旁边,被分配的任务是剥蒜。他剥蒜的速度很慢,因为他在研究每一瓣蒜的形状。顾南絮说你剥蒜还是做统计分析,他说我在挑最好的那瓣,差的不要。

“蒜没有好坏之分,蒜就是蒜。”

“有。这瓣太小,剥不出肉。这瓣太大了,蒜味太冲。这瓣刚好。”他把一颗大小适中的蒜放在她砧板旁边。顾南絮低头看了一眼那颗蒜,又抬头看了他一眼,他面无表情地继续剥下一颗,嘴角挂着极轻微的弧度。他在享受。不是享受剥蒜,是享受和她并肩站在厨房里,窗外下着雨,锅里炖着汤,客厅里传来另外六个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苏清欢把小暑放在客厅的婴儿毯上让她练习俯卧抬头。两个月的小暑趴在毯子上,两只小手撑在胸前,脑袋用力往上抬。她抬了两三秒,脸憋得通红,然后噗地一下把脸埋进了毯子里。周既明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蹲到她面前给她鼓劲:“再来一次!小暑加油!”苏清欢把他按回沙发:“让她休息。医生说每次练习不能超过三分钟。你已经连续让她做了五分钟了。”周既明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确实超时了,乖乖坐回去,但视线一直没离开婴儿毯。

李莉在旁边拆一包新到的婴儿玩具,是用环保材料做的软胶积木。她把积木一个一个拿出来摆在茶几上研究,发现积木底座有不同的纹理和形状。景明凑过来拿起一块三角积木对着吊灯研究,说他小时候也有一套积木,后来被他自己吞了一块。李莉的手顿住了,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你吞了积木?”“塑料的,很小,后来拉出来了。”“景明。”“真的!我妈说我从马桶里站起来之后第一句话是‘积木变颜色了’。”

苏清欢把旁边的小暑往自己怀里搂了搂,“小暑以后不能单独跟景明叔叔玩。你记录一下。”周既明立刻掏出手机在“育儿注意事项”那一栏里敲了一行字:景明有吞积木前科,禁止单独与婴儿相处。

景明委屈地看向江泽川寻求帮助,但江泽川只是不急不慢地给他补了最后一刀:“儿童误吞异物的最佳急救方法是海姆立克法,以膈肌下冲击形成气流将异物冲出。成人误吞塑料积木如果超过六小时未排出,建议就医。你当时花了多长时间排出?”景明愣了愣,说好像是第二天,具体时间不记得了。江泽川说那应该已经过了最佳干预期,你运气不错。景明瘫在沙发上望天花板,觉得今天在场所有人都在针对他。白禾凝温柔地剥了一颗薄荷糖递给他,轻轻说那是爱。景明接过糖放进嘴里沉默了。薄荷的清凉在口腔里蔓延开,和御澜阁包房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槟榔辛辣完全不同,但被朋友们包围着吐槽的感觉,其实也很甜。

许修远和顾南絮端着汤锅从厨房走出来。莲藕排骨汤,莲藕是洪湖的粉藕,排骨是早上现买的黑毛猪肋排,炖了三个小时,汤色乳白,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顾南絮给每人盛了一碗,分到景明的时候他双手接过,说南絮姐,你是我们家莉莉学习的榜样——李莉从他手里把碗拿走了,说这碗是我的,你自己再盛。景明看着空手,转头对许修远说远哥,你老婆炖的汤我一口都没喝到。许修远把自己的碗推给了他,“喝吧。我喝过了。别嫌我口水。”景明低头看了看许修远碗里已经喝过一半的汤,又看了看许修远本人,端起来一口闷了。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说兄弟的口水算什么,我们从小抽同一包烟喝同一瓶酒嚼同一包槟榔,DNA都不知道交换了多少轮。顾南絮拿着汤勺站在汤锅前,用许修远能听清的音量对他说,你的兄弟把你的汤喝出了歃血为盟的气势。许修远接过她重新盛满递过来的汤碗,说了句小时候我们在天台抽烟,既明第一次抽呛了个半死,我把烟从他嘴里拿走放进我自己嘴里,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和刚才景明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

汤喝到第二碗,话题照例从小暑转向了更遥远的未来。苏清欢说小暑今天满六十天,再过四十天就是百日宴。场地选在江氏会所,她已经和江泽川确认过户外草地的排期。白禾凝说花艺方案她改了三版,第三版用了银杏叶的元素——不是真银杏叶,是用浅绿色和白色的永生花拼成的银杏叶形状,寓意他们从小到大的银杏树。顾南絮表示请帖设计同步更新了银杏元素,每张请帖右下角用了许氏庄园那棵百年银杏的叶脉拓印。

周既明听完之后从手机备忘录里调出了“小暑百日宴分工进度表”投屏到电视上。进度表分成场地组、花艺组、请帖组、餐饮组、接待组、应急组,每一组都有负责人和截止时间,最后一栏是“进度状态”,大部分标着“已完成”或“推进中”,没有任何一项是“未启动”。李莉靠在沙发上看完这张表,发自肺腑地感叹既明不做婚庆策划是行业的损失,然后宣布了百日宴当天她会负责现场统筹,景明是她的副手。苏清欢问景明知道自己是副手吗,李莉说刚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侧头看向景明,景明从手机上抬起头,嘴里还塞着半块排骨:“什么?副什么?好的没问题,李总的安排我完全服从。”

那天晚上雨停了。八个人在别墅门口告别,地上湿漉漉的,银杏树的枝干上挂满了水珠,映着门口的灯光,每一滴水珠里都藏着一个微小而明亮的世界。周既明把安全座椅重新检查了一遍,苏清欢把小暑放进座椅里系好安全带,她全程没醒,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许修远和顾南絮站在门口目送三辆车依次驶离。车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三道长长的红色倒影,然后消失在银杏大道的拐角处。空气里残留着雨后的清冽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从客厅飘出来的莲藕排骨汤的余香。

“下周春节。”许修远先开了口。

“嗯。”

“除夕在御澜阁,老规矩。”

“每年都这样。”

“明年也这样。”

“后年也这样。”

顾南絮没有说下去,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婚戒,然后抬头看着他。雨水已过,惊蛰不远。院子里那棵从许氏庄园移栽过来的银杏树芽苞又鼓了一圈,每一颗芽苞都在积蓄着春天所需的力量。屋里还亮着灯,厨房的灶台上还温着剩下的半锅汤。楼上书房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保护程序正在滚动播放他们的照片——四岁幼儿园抢积木,十六岁天台抽烟,婚礼那天银杏树下他给她戴戒指,还有小暑出生那天冬至清晨的产科走廊。

他们还有无数个节气要一起度过。下一个节气是惊蛰,春雷乍动,万物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