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举行了新生入学仪式,仪式结束所有学生都要聚在一起共进午餐,这是卡塞尔的传统,此刻路明非就坐在聚会餐厅的弧形穹顶之下。
餐厅像是骑士时代的圣堂。
穹顶正中央,巨大的树形吊灯垂挂而下,每一片叶子都是一盏小小的水晶灯。花岗岩墙壁上挂着欢迎新生入学的拉丁文字样,穿墨绿色校服的学生们围坐在餐桌旁。桌子尽头是芬格尔——据他自己所说他是来维持这张餐桌秩序的。
“想不到废柴兄你还是个干部。”路明非悄悄跟他咬耳朵。
“其实不是干部。”芬格尔一点也不觉得丢脸,把真相抖了出来,“只因为实在没有八年级学生的位置,所以把我发配来和新生坐。”
“依次传过去。”侍者把一份午餐放在芬格尔面前。
“还是这套菜色么?”芬格尔叹了口气,“欢迎新生的午餐会,除了烤猪肘子、土豆泥和酸菜,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这套菜我已经连吃了八次。”
“没问题,我可以帮你做点调整。”侍者说。
“有什么让人期待的红酒牛肉之类么?”芬格尔眼睛一亮。
“我可以帮你调整成——主菜烤猪肘子,配菜土豆泥;或者主菜土豆泥,配菜烤猪肘子。你更喜欢哪一种?”
“你这脑瓜是这两样东西搅和出来的吗?”芬格尔上下打量侍者。
“吃吧,你没得选。这菜单是学院的传统。再说德式菜不正好是你家乡菜么?你怎么能不爱家乡菜?”
“我家乡的牛拉牛屎,我也不喜欢牛屎。”芬格尔面不改色,“这逻辑你懂么?”
“为什么总吃德式菜?”路明非用叉子拨弄着面前的猪肘子,犹豫不知从何下嘴。
“卡塞尔是一个德国家族的姓氏。历史上最著名的屠龙家族,代代都有几个好手。据说当年校长在卡塞尔家族里都只能算二线人物。”芬格尔说,“卡塞尔家族还是学院最大的校董,所以这儿的风格偏德式。”
“校长姓卡塞尔?”
“不,卡塞尔家族的人都死光了。”
“死光了?”
“也不想想这家人那么多年是干什么营生的。屠龙诶,随随便便就会死人的。倒不如说这个家族能撑到20世纪,那才叫运气吊炸天了。”芬格尔对准猪肘子狠狠咬下一口,“现在已经正式开学了。比起什么屠龙大业,你也许更应该操心一下明天早上八点的课。你选了魔动机械设计学一级对吧?那科的老师是曼斯·龙德施泰特,一个严苛到变态的考试狂人,而且每堂课必点名。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早八!那岂不是没懒觉睡了?”路明非脸色一垮。
“嘟嘟。”他正哭丧着脸,手机十分及时地响了。
路明非拿起手机,上面是诺玛的短信:亲爱的路明非学员,您所选修,在明天早上八点的魔动机械设计学一级课程临时取消。曼斯教授会将第一章讲义以邮件形式发送至各位电子信箱,请自行预习。
“太贴心了!”一看到又能睡懒觉,路明非立刻眉开眼笑。
“龙德施泰特教授是出任务去了吧。”芬格尔只是瞥了一眼,继续头也不抬地啃猪肘子了。
“出任务?”路明非不解。
“学院常常有因为教授出任务而停课几周的事情,好些教授兼着执行部的职务。”芬格尔说,“你以后就懂了。执行部是学院最强力的外勤部门,你最好别去招惹那帮家伙,里面全是些危险分子。”
“任务……难道是……”路明非心里一紧。
“对,往往都和龙有关。说是临时取消,其实不知要多久。你运气是真不错,说不定这学期都不用上这课了。”芬格尔感叹起路明非的幸运。
深夜。“摩尼亚赫”号拖船在长江上游的暴风雨中剧烈颤抖。
这是一场秋季罕见的暴雨。雨水狂泻而下,风速达到五级,其他船早已靠岸避风,翻涌的水面上只剩下摩尼亚赫号的氙灯,在浓稠的雨幕中一明一灭。
曼斯·龙德施泰特教授,此刻正站在驾驶室里看着外面的暴雨。
此刻他是这艘船的船长,看着一泼泼雨水砸在前窗上爆开,船在暴风雨的嘶吼中剧烈摇晃,而他却稳如泰山地叼着雪茄等着消息。
后舱隐约传来婴儿的啼哭。曼斯皱起眉头:“谁能去看看那孩子?怎么老哭。你们中就没有一个人懂得怎么照顾婴儿吗?”
“教授,执行部随队成员都没结过婚。您指望我们从哪儿学会照顾婴儿?”端坐在显示屏前的女孩头也不抬。她大约二十三四岁,一头黑发,典型的拉丁美人长相,穿着卡塞尔学院专门订制的作战服。
“塞尔玛,现在你应该叫我船长。”曼斯吐出一口雪茄烟,“别离开你的位置。既然只有我一个已婚男人,那我去看看我们亲爱的宝宝。塞尔玛,盯紧他们两个的信号,有任何一点异样就立刻收线!”
“明白!”拉丁女孩塞尔玛应道。
“船长,收到长江航道海事局发来的消息。后半夜暴风雨仍将持续,风力将增大到十级,降雨量达到两百毫米,是当地罕见的暴雨,还可能伴有雷暴。他们准备调直升机来救援我们,建议弃船。”三副摘下耳机汇报。
“回复他们:我们的船吃水很深,船身目前稳定,可以扛过这场暴雨。船上有几个病人,不宜弃船。”曼斯说,“你们也不必担心。摩尼亚赫号可不是什么普通拖船,它是装备部动手改造过的军舰,十二级风暴都奈何不了它。”
他抬头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天空,沉默片刻,自语般喃喃道:“这场景总让人想起十年前格陵兰的冰海……每次靠近这些东西都有这种心神不宁的感觉……”
曼斯教授转身去了后舱。前舱顿时静得落针可闻。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经过卡塞尔学院严格训练的执行部成员,完全不像是曼斯说的那么胆小。曼斯的离开没有对他们造成丝毫影响,仍旧各自盯着面前的屏幕,有条不紊地继续执行着自己的任务。
塞尔玛的监听耳机里,只有深水下寂静而诡异的水流声。
她面前的屏幕上,两个心跳监控窗口中,一上一下缓缓律动的绿色光点显示着水下那两颗年轻的心脏仍在强而有力地跳动着。
沿着拖船没入水下的电缆,向下深入大约一百五十米。与水面上的风浪汹涌截然不同,在这连光都无法穿透几许距离的平静深水之中,两点暗淡的光晕正匀速下潜着。
两个渺小的身影漂浮在漆黑的水底,他们的世界安静到彼此甚至能透过水体感知到对方心脏的搏动。
这是叶胜和酒德亚纪第二十七次水下协同作业。他们是卡塞尔学院的同班同学,同期进入执行部,也是五年的潜水搭档,默契到仅凭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内心。
“听说今年是狮心会赢了。特招的那几个新生,让两边会长都吃足了苦头。”叶胜说,“我们面试的时候,路明非可没显现出这种潜力。”
“不知道诺诺用了什么办法劝服他的。”酒德亚纪说,“她平时虽然总爱胡闹,但有时候又很有些主意。”
两人之间牵着一根单独的连接线,既能随时通话,也将两人拴在一起,防止被水底暗流冲散。
诺诺确实很爱胡闹——叶胜和亚纪并不是情侣。按照执行部的规定,队员之间的恋情甚至是被明令禁止的。执行部的一线任务太过危险,尤其像此刻,他们两人仅靠氧气瓶和一层纳米材质的潜水衣,顶着十几个大气压,在水下数百米深处探索一个可能潜藏着危险龙类的洞穴。
两人与外界的唯一联系,不过是背上那一根传输数据的电缆。
在这样压抑闭塞的环境中,人的情绪很容易过度紧绷。倘若同伴之间还掺杂了理性以外的情感,极容易导致无法预料的后果。
执行部严禁水下配合的队员之间存有男女感情。队员们也都隐约听说过:上一次触犯这条禁令的小组,令学院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没有人知道那次行动的具体经过,但从执行部至今未将那一次任务作为典型案例对后来者进行教育这一点,大致可以推断——参与行动的所有成员的生命,或许全都永远留在了那次任务中。
在水下180米,他们已经抵达指定位置。
这里因三峡水库蓄水而被淹没,在此之前是一片山崖。那些岩石早被水流磨得浑圆,极难落脚。叶胜从脚蹼中弹出钢爪,轻轻卡住岩石,低头看向手中的电子屏幕。屏幕上正显示着水下的三维扫描空间图,这就是之前水下勘测时扫描出的那个拥有奇怪凸起的地形。
从三维图像上看,这里的地形怪异至极,就像是一个被强行横嵌在两座山之间的某种物体。这完全违背自然地理现象,而后续的低频震荡波测试也毫无结果,最终令团队判断这或许是某只龙类构建的巢穴。
他向亚纪比了一个“检查”的手势。这是潜水活动中每到一个关键节点都必须主动确认的事项,他们需要随时掌握自己的氧气余量与设备状况,就像士兵上战场前要确认弹夹里还剩多少发子弹。
“气存量还有安全冗余。这是预定位置吗?但我看不到所谓白帝城的遗迹。”亚纪环顾四周,目力所及之处,没有任何能被称作“城”的痕迹。
“诺玛,提供声呐扫描地形。”叶胜呼叫。
“明白,声呐扫描准备。”远在美国的中央处理器立刻应答。
深浅不一的绿色等高线迅速勾勒出三维声呐图,呈现在叶胜和亚纪的头盔屏幕上。诺玛在数秒之内便以两人所处位置为中心,用声呐扫描重新构建出实时水下地形。
“东北和东南都是山体。露出水面的是白帝山,水下的是赤甲山,恰好形成一个‘门’的结构。对面是原来的草堂河,经过一片谷地。按中国的风水学,这儿是山龙和水龙交汇之地,聚集了阴阳之气,是建城的上佳之所。白帝城的遗址应该就在这片区域,但我们得找到入口。”叶胜伸手朝远处虚虚一指。他的头盔上正投射着地形全息投影,坐标和建模全部由诺玛提供计算支持。虽然周围能见度不足五米,但在叶胜和亚纪眼中,就像开着透视,能清楚看见自己与另一面山崖之间相隔多远。
“就算有入口,几千年过去,也早被浮土埋到地下几十米了。”亚纪轻笑一声,“所以为了节省时间,还是麻烦一下你吧。拜托了。”
“每次都累得要虚脱。”叶胜嘟囔一句,“固定住我。”
亚纪游到他背后,脚蹼中弹出钢爪,深深抠进岩石。她伸出双手,从后向前环抱住叶胜的腰。
叶胜驱动“蛇”时会变得如婴儿般脆弱,既可能被水流卷走,也可能被信号线缠住,引发致命危险。而每一次亚纪都会像这样紧紧抱住他,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
叶胜闭上眼睛。“灵视”之中,躁动不安的蛇群正在他脑海深处纠缠,鳞片反射着冷硬的青光,他的身体轻颤,意识抽离到了一个难以用语言描述的空间之中。
言灵·蛇。
叶胜对那些蛇下达了命令,潜伏在他意识里的蛇群瞬间解放,沿着他的四肢百骸急速游走,最后汹涌而出,四散消失在浩渺的水体之中。
摩尼亚赫号上,电频仪捕捉到了磁场的细微变化——那是水下叶胜的“蛇”所释放的生物电流,正在扰动着磁场。
“蛇”是叶胜的言灵能力,平时它们蛰伏在叶胜思维深处休眠,这些家伙一旦被他唤醒,便会化作成千上万的斥候,为他探索并反馈周遭的一切。
科学上对此的解释是,叶胜向四周释放了某种生物电流,类似于电鳗的发电器官与蝙蝠的超声波定位两者的结合。而在龙类的理解里,这些不过是被高贵的龙所降服的低等奴仆。
在优良介质中,“蛇”会灵敏许多倍。水库庞大的水体此刻极大地强化了这种能力。以叶胜为圆心,半径1公里的球形“领域”,全部置于他的监视之下。
叶胜的意识随着“蛇”钻进水下每一道缝隙,不断游走,再游走。他的双眼化作闪着金色辉光的黄金瞳。他正以“蛇”的视角审视这个水下世界——这里不再是黑暗与寂静,窃窃低语,构造神异的景象,源源不断地透过蛇的感官涌入他的脑海。而那些尚未被触及的更远处,则蒙着一层淡青色的雾气。
亚纪感觉到,怀中叶胜的身体正渐渐变冷。使用言灵时是叶胜最虚弱的时刻,他的心跳会降至每分钟三十次,血液温度也随之下降。透过面罩望去,叶胜的脸呈现一片死灰,唯有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在有节奏地明灭着。亚纪用力搂紧叶胜,试图把自己的体温传递一些给他。
她总是这样做,虽然叶胜才是战斗专员,但亚纪明白,这种时候的他比自己更需要保护。
“船长,长江航道海事局通知我们,可能会有强度五级的水下地震!”三副大声报告,“他们坚持要向我们派出救援直升机。他们好像已经察觉到这儿有什么不对了。”
“再拖延一点时间。”曼斯的命令不容拒绝。他大步走进前舱,俯身凑到塞尔玛身侧,紧盯着屏幕上叶胜的心跳监测,“地震……真是个坏消息。我有种感觉……我们已经离得很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