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青铜城 2

暴雨有所收敛，乌云都被更大的气团吸走，阴郁的天空里酝酿着更加不祥的气息。

就在摩尼亚赫号还在跟官方斗智斗勇拖延时间的时候，没人知道同一时刻，也有别的势力正紧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距离那艘名叫摩尼亚赫号的拖船下游大约一公里，一片江心洲旁，一艘快艇正贴着岸边随波浪起伏。

“真不会挑日子。”男人望着天吐槽，“这种超恶劣的天气，一看就是要出点什么事的样子，这么给自己立flag真的好么？”

他身旁的酒德麻衣已经穿戴好了整套潜水服，反手拉上背上的拉链，然后把另一个袋子丢在正吐槽着的夏江脚边。

“快点换上，我们也得行动了。要趁里面那东西出去袭击摩尼亚赫号的间隙安装，时间窗口很紧张。”她提醒完夏江，又低下头继续整理岸边的装备——那是几根漆黑的钢钎，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古怪的纹路。

即便酒德麻衣神色如常，夏江还是能从这个女忍者身上捕捉到一丝不同以往的心神不宁。夏江清楚其中的原因，但他没有直接点破，只是走到这个不知第几遍检查装备的酒德麻衣面前，拉住了她那双把装备清点了一遍又一遍的手。

被夏江这么一拉，酒德麻衣也停下了动作，但仍旧是低头沉默着。

“呃……怎么说好呢……”还是夏江先打破了沉默，挠着自己的侧脸，“好几个月没见我家那丫头了，感觉抓心挠肝的。你说这人呐，哪能真一个人活下去。”

他盯着酒德麻衣的脸，语气放缓下来，“我以前也像你一样，以为自己能就这么活着。但现在我确定了，我很懦弱，根本就做不到不依靠什么就能活得很好。我觉得你也一样。”

“所以，去见见你妹妹吧。”

“我还没有做好成为谁的姐姐的准备。”酒德麻衣终于开口，这个凌厉的女忍者早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根本不屑于说谎，但夏江依旧确定酒德麻衣这句话撒了谎。

“没事，这之后时间还有很多，你可以慢慢来。我也花了很多年才学会怎么当一个哥哥。”夏江把手搭在酒德麻衣头上，这是他安慰晚辈时惯用的动作，这样的举动对酒德麻衣这样女王性格的人来说无疑是冒犯的，可她却没有抗拒。女王在这一刻也只是一个需要被人安慰的女孩。

酒德麻衣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在火光中拉着她裤脚哭泣的懵懂小孩——其实那时候的她也只是小孩，只是有人还比她更弱小，更无助而已。

她沉默了许久，江风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我……会去见亚纪的。”她抬起头，看着夏江的眼睛，“到时候你也介绍你妹妹给我认识一下吧。”她面色平静，但夏江能感受到那双眸子里翻涌的情绪。

“当然！”他更大力度地揉着酒德麻衣的头，露出了一个阳光的笑容。

这个男人平时总是懒懒散散的，回答里永远带着虚无缥缈的不确定性，“不知道”“有可能”是他最常挂在嘴边用来推卸责任的方式。可一旦他认真答应了某件事，就会像这样露出阳光的笑容，然后践行自己的承诺——哪怕那个承诺是跑到龙类的巢穴里面去捞两个热血上头的傻学生。

摩尼亚赫号的水下，叶胜瞳孔中的淡金色正逐渐消退，心跳频率急速回升，血液重新变得温暖起来。绝大多数“蛇”已经回到他意识深处休眠，只剩下最后几条仍在持续向下，钻透层层黑暗。

忽然间，那条蛇撞见了一片光明。

“找到了？”亚纪问。

“在那个山体里面四十米，‘蛇’在里面游得很快，只有金属才会呈现这种传导性质。”

“四十米？”亚纪皱眉，“我们怎么在水下打穿四十米的岩层？”

“叶胜、亚纪，准备上浮。”曼斯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今晚可能有五级水下地震，你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有危险。”

“明白。”叶胜应道。可他刚准备和亚纪一起松开脚下卡在岩缝里的爪鞋，脸色就变了。那些尚未收回的少量蛇群，正清晰地传回一阵恐慌信号——四周的岩石在振荡，水底深处，震动波正沿着地层飞速传递。

“水下地震开始了？……该死，来得太快了！”摩尼亚赫号上，受地震波冲击，声呐图已是一片紊乱。曼斯猛地转身朝大副喊道：“收线！收线！把他们拉上来！”

在这种深度下不进行减压就直接快速回收，即便叶胜和亚纪是身体素质优异的混血种专员，也必然会受到不小的影响，甚至可能需要将整个计划暂时搁置，为他们提供休养时间。但此刻，带队经验丰富的曼斯教授显然做出了决断——水下两个人的生命比任务推迟重要得多。

轮机开始转动，那根同时充当救生索和信号线的黑索瞬间绷得笔直，飞速回收。

然而接下来的总控室报告让曼斯的脸色骤然一变——救生索失去了拉力。

随着轮机转速逐渐失控，最后一截末端被锋利岩层切断的救生索被收上了甲板。愤怒的曼斯一脚狠狠踹在轮机外壳上宣泄着情绪。

他大步走到甲板边，水下的震波已经传导至水面，船体开始剧烈起伏，操控室里所有没固定住的东西都被晃落在地，引起一阵惊呼。只有曼斯攀着栏杆纹丝不动，深深望向救生索刚才出水的那片水域，在心里默默祈祷着下方两位队员的平安。

水底此时已是一片浑浊，只有一抹微光从弥漫在水体中的浮沙里透射出来，那是叶胜和亚纪潜水头盔侧旁的探照灯，像萤火般微弱，勉强照亮对方苍白的脸。

就在刚才松开爪钩的那一瞬间，叶胜唯一能在剧烈的水底地震下做出的反应就是转身紧紧抱住亚纪，凭借蛇群避开身侧崩裂坠落的岩石，但他们还是随即被剧烈变化的水体卷起的旋涡卷入水底。

亚纪直到此刻都还没有完全弄清发生了什么，脸上仍带着迷茫。

地震在两人收到警告的同一瞬便已爆发，剧烈的晃动撕裂了水底岩层，形成巨大的空腔，他们还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涌入新空腔的水流向下拖拽了数十米。纳米救生绳被破碎锋利的岩石边缘割断，好在两人是紧抱着一起被卷入水底的，连接在彼此之间的安全绳也还完好无损。

摩尼亚赫号的前舱里一片死寂，曼斯双手插进自己的头发狠狠往后梳，扯得发根生疼。

船上的电台已经全部打开，他全神贯注地监听着里面传出的每一丝动静，生怕漏掉什么。可从耳麦里传来的只有电流紊乱的嘶嘶声，两人信号中断，存亡不明。

那根救生索同时也就是信号线，是连接他们与叶胜、亚纪的主要通道。潜水服倒是配备有电磁设备，但那必须在叶胜状态良好的前提下，才能通过“蛇”将信号传递到水面。

曼斯不得不思考那个最坏的可能，他有可能在任务还没开始就已经损失了两名最得意的队员。其实他早就意识到过这种可能，因为十年前就发生过类似的事。

水底情况不明，要不要派人下去探索救援？万一演变成格陵兰冰海那样的后果……曼斯紧张地权衡着，无论哪一种抉择，对他来说都无比艰难。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感慨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我看见了一面金属墙，这一定是某种炼金造物。……天哪，竟然还存在这种体积的纯化金属吗？”

曼斯猛地抬起头——那是叶胜的声音。

“是叶胜吗？报告你们的状况！”曼斯急忙朝耳麦吼道。

“哦哦，找到了，跟教授联系上了。”叶胜的语气甚至称得上轻松，“这是叶胜，我和亚纪状态都良好，我现在正通过‘蛇’和你们对话。我们已经抵达青铜与火之王诺顿的宫殿，请指示下一步行动。”这是基于“蛇”开发出来的特殊用法——此刻它们正携带着叶胜身上微型电磁通讯器的信号，往返穿梭于水底和摩尼亚赫号之间，充当着电磁广播的定向增幅器和接收器。

“确认吗？”曼斯的声音微微发颤。

“教授，如果你站在我这个地方，你也会完全确定的。这绝不可能是人类的造物。”叶胜的语气里满是惊叹。

水底深处，叶胜悬浮在幽绿色的水中。抬头向上望去，射灯的光芒撞上了一面银灰色金属质感的巨墙，墙面光滑，刻满了精妙绝伦的纹路，瑰丽而神秘。青铜巨墙向着上下左右无尽延伸，目之所及根本看不到边界。

地震已暂时停止，水中的尘埃渐渐沉降下去，他们所处位置的视野也随之清晰起来。

叶胜闭着眼睛感受着蛇群的情绪，蛇群还从未有过这样强烈的兴奋感——在这座建筑的表面，它们的游动速度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正是拜这座巨型导体所赐，叶胜只需要放出不到原来十分之一的蛇群，就能达到远超以往那种需要进入假死状态才能维持的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