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背靠着墙,不断地喘着粗气。
他的校服领巾早在奔跑的时候被扯掉了,左肩的臂章被一发弗里嘉子弹擦边击中,边缘有弗里嘉子弹气化时候染上的红色颜料痕迹。
耳麦里面不断传来前方战线的突击队员的交火声,大声的呼喊和枪械的哒哒声不断刺激着路明非的耳膜。
如果再给路明非一次机会,他死也不会同意参加这个什么劳什子的「自由一日」。
最初是诺诺说凯撒希望见他的时候,路明非犹豫是加入楚子航的狮心会还是加入凯撒的学生会。
不过夏弥一直怂恿路明非要跟随自己的内心云云,路明非还是半推半就地去了见了凯撒。
凯撒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路明非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那个英俊的意大利人。雄狮?领袖?翩翩公子?
总之凯撒拥有强大的气场,路明非感觉在这次会面中自己就像是一只待宰的小绵羊而已,半推半就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凯撒似乎很满意路明非的加入,因为他笑着拍着路明非的肩膀,说着什么“马上就有重要的活动,能在活动之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之类让路明非一头雾水的话。
嗖嗖——
又有子弹贴着路明非脑袋上方划过,这打消了路明非想要探出脑袋看看外面情况的心思。
耳机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叫骂声,双方队员不遗余力地互相喷着垃圾话。
或许正常来说,队员们的情绪没有这么激动才对,路明非如是想着。
这件事还得从前不久讲起,前面打得正酣的时候,诺诺带着路明非悄悄潜入了楚子航的后方,打算摸掉对方的中枢,因为重要的人物全在前线被死死盯着,而刚刚加入学生会还没有走漏风声的路明非就成了最好的棋子。
大家也都知道路明非跟楚子航的关系,所以说有的师兄没脑子,还竟然以为路明非就是他们阵营的。
后面快见到楚子航的时候,终于被队内交流发现了他们两个的真实意图,情急之下路明非为了带着诺诺跑路,不得已对着楚子航右胳膊开了一枪。
然后在队员们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身手矫健的诺诺就带着他跑路了。
这直接导致了双方战斗发生了从抢夺据点到语言谩骂上的升级。
对方纷纷痛批路明非这家伙不讲武德,来骗,来偷袭。
路明非和诺诺也成了集火的目标,现在退回大本营头都不敢露。
路明非一把扯掉被颜料染成红色的臂章,这次的战斗采用的子弹全部都是学院特制出来的弗里嘉子弹,打在身上的威力要比水弹大一些,弹头在触碰到坚硬的物体之后会瞬间气化,然后强效的麻醉剂会顺着皮肤麻痹受击者。
他不远处躺着那两个倒霉蛋就是一个脑袋被击中,一个左胸被击中。两人就这么直愣愣地躺在那儿,胸前平稳地起伏着,弹着点处都有一大片鲜红的红色污渍——那是弗里嘉子弹气化之后爆开的颜料。
看着眼前的袖章,只差半厘米就打在他的手臂上了,他估计以他的体质来说,就算麻醉药打在手上,也足以令他倒地晕厥了。
手枪握在手里,掌心全是汗,握把上防滑纹路硌得手心生疼。耳麦里的战斗声音也开始变得稀稀拉拉起来。
深入敌营被发现之后,路明非同学也是彻彻底底地暴露了身份,连滚带爬地滚回了学生会大本营,之后就苟在里面一直没敢出去,现在外面的战斗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他这个小炮灰也是该时候上场了。
路明非看着外面已经逐渐消停,正打算把头微微探出观察一下情况。
耳麦里诺诺的声音忽然响起:“别光躲着,掩护我。”
路明非从掩体边缘探出半个脑袋。场地中央的沙袋掩体后面,诺诺正猫着腰换弹夹,狙击枪靠在肩头。
她的遮阳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暗红色的长发散在肩上,脸上蹭了灰,但那双眼睛亮得像是准备捕食的猫。
她的目标是斜对面断墙后的夏弥,夏弥也本来打算悄悄摸过来,等到路明非和诺诺出去之后偷袭凯撒的,结果诺诺的观察力了得还是被她给发现了潜伏的夏弥。
诺诺从掩体侧面切出,步伐极快,鞋底擦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她抬枪的瞬间夏弥像提前知道了一样,翻身躲开,子弹打在断墙边缘溅起一片碎渣。
夏弥落地时已经掏出手枪,反手就是两发点射,弹道刁钻得让人压根没法预判她从哪个角度开的枪。诺诺侧身闪进另一侧掩体,弹头擦着她袖口钉进身后的沙袋。
两个人隔着一道断墙对射。诺诺的枪法精准,每一发都卡在夏弥探头反击的死角;夏弥的角度刁钻到不讲道理,总能从诺诺换弹的间隙里钻出来还击。弹壳在两人脚边叮叮当当跳个不停,谁都不让谁。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从墙后闪出来想帮诺诺补一枪。他刚探出半个身位,眼角余光捕捉到侧面一道影子——一个女孩端着步枪正从斜后方建筑上瞄向诺诺的后背。
路明非想也没想,立马把枪口往右一甩,扣下扳机。在路明非探头的一瞬间,女孩显然也发现了藏在那里的路明非,枪口瞬间掉转了过来。
两发弗里嘉弹在空中交错。
路明非的子弹打中女孩胸口,红色标记绽开,女孩的身子立马软软地趴倒在了平台上。
路明非的肩膀同时被击中,红色烟雾腾起来,麻醉药立马让他的左臂立刻失去了力气。他往后踉跄两步,后背撞上墙,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
耳麦里传来诺诺的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路明非你给我撑着——”然后是两发几乎叠在一起的枪响。
路明非费力地扭过头,正好看见诺诺和夏弥同时被对方命中——先是两人的胸口爆出一团红色的污渍,紧接着夏弥倒下前甩出的最后一发子弹也精确地打在诺诺身上爆开,就像一朵灿烂的烟花。
两人对视一眼。诺诺嘴角微微一撇,夏弥竟然还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然后两个人同时失去控制往后一仰,倒在两端。
至此,双方的普通战斗人员应该已经团灭了,接下来就只剩凯撒跟楚子航两人的个人秀。
路明非觉得屁股后面的碎石硌着有点疼,但是麻醉的感觉渐渐从左边蔓延,他实在动不了,只能稍微扭了扭腰,让自己斜躺在楼梯侧面。
麻醉药的效力果然不是他这副孱弱的身体能扛住的,跟他所想的一样,或许他无论哪里中了一发这个麻醉弹,最终都会晕过去。
路明非视野边缘开始发暗。他费力地把头扭向场地中央——最后的画面是恺撒站在那里。金发在天幕投下的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的手里拿的并不是枪,而是一把银色闪烁着骇人寒气的战斗刀,衣服被他的肌肉撑着鼓起,从背面看就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雄狮。
在他对面,楚子航也从大门中走了进来,楚子航手中的村雨出鞘,同样反射着妖艳的光芒。
他做好握刀动作,只是左臂有一大片红色污渍,所以有些微微发抖。
“看你的状态好像不好,需要我让你一只手吗?”轻松写意的语气从凯撒的口中传出。
“恢复得差不多了,不需要。”楚子航冷冷地回应。
“真不愧是全校唯一敢站出来跟我面对面的男人,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凯撒嘴角微微翘起,他的衣服开始膨胀,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使用全力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敬。
两人的黄金瞳同时亮起,一金一黑的两道身影同时化作残影,向场地中间撞去。
看到这里的路明非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头一歪,意识陷入了深深的黑暗……
………… 第79章
不知道过了多久。
路明非意识回笼的时候,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周围此起彼伏的呻吟声,穿着白褂的医务人员们在人堆中走动着。他强撑让自己坐了起来,接过了白大褂医护小组递过来的小药瓶吸着,里面是缓解麻醉剂效果的药物。
而对于那些被正中要害的学生来说就没有口服药剂这种好事了,护士们会撸开他们小臂的衣服给他们来上一针,不过被扎一下除了痛点之外,那些刚刚还趴在地上像个尸体的队员们没几分钟就可以像是羚羊一样弹起来,开始找周围的成员询问战况。
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交头接耳,想知道胜负,但都有些茫然,两队的领袖恺撒和楚子航都横尸场地中间,楚子航看着像是力竭晕了过去,而凯撒则是很没有形象地趴在地上,他的背上一大块红色的污渍,狄克推多倒在一旁。
两位领袖之间爆发了怎样一场战斗暂时不得而知。不过从凯撒背部弹着点来看,毫无疑问是有人在这对宿敌搏杀的时候开了黑枪。
“谁干的?”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路明非转头四顾,看见了夏弥嘟着嘴板着脸坐在台阶上,眼睛乱瞟,满脸“我是一个无辜路人”的表情。心里顿时涌起一些不好的感觉。
“闭嘴!还想闹事么?今年已经闹得过分了!”曼施坦因教授冲进了这最终的决战地,愤怒地大喊,“你们违反了「自由一日」的特别校规,我要汇报校长,终止这个活动!”
“三条特别校规是,不得动用「冰窖」里的炼金设备,不得造成人员伤亡,不得破坏校内设施,对么?”有人在旁边问。
“受伤都是队员们不小心自己跌倒了,每个人都会跌倒的,对不对?”另一个人说。
说话的两个学生是恺撒和楚子航。这对死敌刚刚醒来,平静得像是刚踢完球回来的两个队长,一人靠在窄道的一边,以几乎同样的动作双手抱在胸前,恺撒懒洋洋的,楚子航面无表情。
“好!恺撒,楚子航,你们胆子够大!等我汇报给校长!”曼施坦因教授气得手抖,从怀里摸出手机拨打。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似乎这所学院的校长在学生们心目中地位非同一般,所有的视线都汇聚在曼施坦因教授的手机上。
曼施坦因教授一副权柄在握的模样,狠狠地摁下了免提键。
“你好,曼施坦因。”低沉温雅的声音像是一个地道的欧洲绅士,却是一口标准的中文。
“昂热校长,很抱歉打搅您。但是有些特殊情况,今年的「自由一日」学生们涉嫌违反特别校规,狮心会和学生会的成员动用弗里嘉子弹,把整个校园当作战场,很多人受伤……还损毁了不少建筑,情况非常恶劣!”曼施坦因教授义正词严,“而且我们骄傲的学生们,尤其是狮心会会长楚子航和学生会会长恺撒·加图索,他们对于风纪委员会完全不放在眼里。”
“哦,恺撒可一直都是这样的啊,曼施坦因你也该习惯了才是。”校长淡淡地说。
曼施坦因教授迟疑了片刻,“还得考虑巨额的损失……初步核算维修费大概是二十四万美金……这还不包括重新铺草坪的,他们把您中意的百慕大草坪踩得像是待耕的农田!”
“哦,恺撒,作为学院里最富有的学生,你不介意花钱把我心爱的百慕大草坪重新铺好吧?”校长问。
“悉听尊便。”恺撒耸耸肩,这个家伙的中文居然熟练到可以使用成语的地步。
“算啦,我只是开个玩笑,从校董基金里出这笔钱吧,毕竟每年校庆的「自由一日」是学生们用努力从我们手里赢走的,我们这些老家伙可不能出尔反尔。”校长爽朗地笑,“享受完这个节日,还要努力于学业,我亲爱的学生们,很希望和你们一起过这个开心的「自由一日」。”
学生们彼此对视一眼,一齐鼓掌,欢呼着把胳膊上的臂章解下来抛向空中,双臂搭在彼此的肩上扭动,对曼施坦因教授作出戏谑的鬼脸。
路明非也跟着鼓掌,眉开眼笑地向四周点头,以表示“嘿,我跟你们是一拨的,我对于你们戏弄那个秃头老家伙也很开心”。作为一个新人,他迅速认清了自己的立场,要在这个学院里混下去,绝不能被学生们看作那种“会向老师打小报告的班干部”。学生公敌只有死路一条。
“我还想问候一个人。”校长在电话里大声说。
所有人都一愣,四周安静下来。
“「S级」新生路明非在么?你选完课了么?选了我的《龙类家族谱系入门》么?”校长的声音在周围回荡。
学生们眼里满是惊异,所有人都开始交头接耳。众人的视线也聚焦到了悄悄摸到夏弥旁边的路明非身上,交头接耳的两人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视线下,路明非感受到这些目光颇有些把他当做人尖的寒意。
“选了……我记得我……我选了。”路明非怯生生地说,他不得不说,曼施坦因已经把手机递到了他的手上。
阳光从舷窗斜照进来,坐在阴影中的人挂断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无声地呼出一口气。从舷窗看出去,是一片江水,这条船正从两山之间经过。
“恺撒和楚子航又在学校里闹出事端了?”桌子对面的中年人问,“「自由一日」的维修费一年高过一年,也许应该控制一下了,天才学生们喜欢放浪形骸的生活方式,但他们本该是严格遵守纪律的军人。”
“我故意给他们空间的,十年前,卡塞尔学院可是一座神秘的军事堡垒。但是,曼斯,你还记得十年前那次挫败吧?”
中年人点点头,端起桌子上的红茶喝了一口,“没有人会忘记。”
“训练有素的军队全军覆没。这让我不得不重新思考教育方针,也许和龙族的战争,我们需要的不是军队,而是天才。”校长改用了英文,“somebody。”
“somebody?”
“the one!一个绝无仅有的天才,一个领袖,一个让龙王们也畏惧的屠龙者,一个就足够!就像我的朋友梅涅克·卡塞尔!”校长低声说,“培养天才需要在自由的环境中。”
“也许吧。恺撒和楚子航都是前所未有的天才,不过路明非……您把他评为「S级」。”中年人皱眉,“是我故意把CC1000去接他的时间延后了,来延长对他的观察期,可是……”
“他太平凡了,对么?”校长微笑。
“完全看不到过人的地方。”
“说出来你不要太吃惊,我也不够了解路明非,不知道他能做什么。但是他的「S级」是有理由的,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校长说,“他可能是我们期待的天才,也可能根本就是一个废物。”
“让一个废物夹在恺撒和楚子航两股巨力之间,会被压爆的。”
校长挠了挠白的头发,“不用担心,他会和所有孩子相处得都还不错的。”他起身望向舷窗外,正是涨水期,两岸的江心洲上,深绿色的草皮上盛开着白色的花。
“中国古人说「夔龙」,是指一种单足的古龙,那么「夔门」是否意味着他们曾经看见龙在这里的江水中游过?”昂热轻声呢喃,“准备得怎么样?「夔门计划」什么时候开始?”
“一周之后。”中年人立刻回应了校长,“水文勘测已经完成,叶胜和亚纪也准备好了,他们是我手下最优秀的人,加上改装过的摩尼亚赫号,我有信心。”
参观游轮广播开始播报,介绍起游轮脚下通过的水域,游客们纷纷走上甲板,欣赏起广阔的江面。
“我们正从‘夔门’上方经过,还没有三峡水库的时候,这里两侧的山如同大门的立柱,古话说:赤甲山在北,白盐山在南,两山对峙,……”
游轮顶层甲板的折叠椅上,夏江听着广播中的播音女声口中朗诵着的押韵古词,拿起桌子上的橙子汽水又吸了一口。
他面前的简易折叠桌上摊着一张比例尺相当大的水文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记号笔做满了标记。
身后的舱门被推开。酒德麻衣走出来,穿着深色便装——修身长裤配一件利落的短夹克,长发束成高马尾,整个人没有了身着忍者服时候的妖艳,有着一种女强人特有的凌厉干练。
她在夏江身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把档案袋放在两人之间的小桌上。
夏江从旁边的冰箱里面拿了一小罐橙子汽水打开递给了酒德麻衣,他接过简报,快速扫了一遍上面的任务安排,嘴角微微勾起,“我们的任务就这么简单?等着他们把锁打开就行了?”
“不是所有尼伯龙根都跟之前的那个一样。”酒德麻衣没有看他,“如果这真的是青铜与火之王的青铜城,那危险和复杂程度都是另一个量级。”酒德麻衣拿着橙子水小抿了一口。
夏江点点头,对酒德麻衣的说法不置可否,只是拿起相关人员的信息继续看着。
片刻,夏江似乎是看完了任务简报,把档案袋收好丢在了桌子上。
他忽然开口:“酒德亚纪。”
酒德麻衣喝着汽水,听到夏江的话,顿时停下了动作。
“这名字听起来跟你好像啊。”夏江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江面,语气轻松,“你妹妹?”
“是。”酒德麻衣语气平静,她放下了汽水,开始收拾起桌面来,似乎有些走神。
“下去的人大概率会死诶。”夏江把手垫在脑后,透过墨镜看着湛蓝的天空,“你对这份任务没有什么异议吗?”
“我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酒德麻衣只是淡淡地回应。
夏江斜着瞄了一眼酒德麻衣的表情,只见她神色如常。
“是么?”夏江轻笑,片刻后他还是感叹,“你们姐妹还真不像啊。”
天气开始暗了下来,三峡地区特有的强对流上升,天气一下子变得乌云密布起来。
江雾已经从峡谷口弥漫,广播开始播报天气变化,甲板上面的人也纷纷重新回到了船舱。
酒德麻衣已经收拾好了东西,扣上了皮箱,回到了船舱,她自从说完自己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之后就一直没有再说什么。
听着后面船舱合上的声音,夏江也伸了个懒腰站了起来,他微微叹气,果然无论什么年龄的女生都一样难搞。
看着桌上酒德麻衣只喝了一点的汽水,夏江不由得摇头,“别浪费啊魂淡。”
他从折叠椅旁边拿起一个半人高的盒子,提把的钢链绷得笔直,代表了这个盒子并不轻。
他将桌子上酒德麻衣的汽水一饮而尽,空易拉罐揉成一块铁团丢进了垃圾桶,然后把盒子往肩上一搭,也走进了船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