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被禁足的第三日,闲月阁的门便几乎再没人来敲过了。
敬事房送来的饭菜一日比一日敷衍,这日午膳端来的是一碗白粥、两碟咸菜。
沈眉庄只吃了半碗便搁下了,粥的味道有些怪,不是馊了的怪,而是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
当夜毒性发作,她蜷缩在被褥间浑身盗汗、嘴唇发紫,太医诊过脉后面色凝重地说是砷毒,剂量虽小但极阴狠,若非底子尚可恐怕早已毙命。
消息传遍圆明园,皇帝命人彻查,华妃早一步将送粥的小太监调去了倒马桶,线索断得干干净净。
皇后亲自看了沈眉庄后又让剪秋送了些补品过去,当着太医的面吩咐务必精心救治。
甄嬛赶到时沈眉庄刚被灌了药,面色灰败地陷在枕间,一见甄嬛便红了眼眶。
“能在禁足期间往饭菜里投毒的还能有谁?但粥是敬事房送的,送粥的人还在不在敬事房谁也不知道。查到最后也查不到她头上。”沈眉庄的声音沙哑微弱,眼中却出奇地平静。1
敬事房→御膳房
命是救回来了,但沈眉庄本就心力交瘁,再经这毒药一折腾,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架一般。
她握着甄嬛的手,反过来安慰她,说能保住这条命已经是运气,旁的不急。
甄嬛用力点了点头,告辞后沿着圆明园的湖边走了很远。
湖面波光潋滟,日光正好,她望着那片亮堂堂的水面,忽然想起沈眉庄假孕之前那场宫宴来。
那日天光晴好,甄嬛坐得久了便悄悄起身,带着流珠沿着湖边散步。
走到一处假山背后,见四下无人便脱了鞋袜赤足踏进凉丝丝的湖水里。1
这露脚丫子的行为纯粹是主角光环罩着吧,就算不是宫妃,普通人家的闺秀也不会这样的
流珠提着裙摆站在她旁边,不时弯腰掬一把水往自己脚背上浇。
主仆二人低声说笑,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裙摆,谁也没去在意。
忽然一道清朗的男声从假山后传来:“缥色玉纤纤,风吹仙袂飘飘举。”
甄嬛猛地回身,果郡王不知何时倚在假山旁,手中执着一柄折扇,正含笑望着她在水中的那双赤足。
甄嬛又羞又恼,连忙上岸穿好鞋袜,涨红了脸行了一礼:“王爷自重。臣妾不过是出来透口气,王爷这样突然出现,未免太不合规矩了。”
果郡王合上折扇,嘴角微扬,只说湖光太好,倒让他撞见了仙女浣足。
甄嬛脸色愈加难看,冷冷道“王爷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臣妾不检点。”
果郡王这才收了笑,正色长揖赔礼。
甄嬛不再多言,拉着流珠转身便走。回去的路上她握住流珠的手一字一顿道:“今日在这湖边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眉庄姐姐也不行。若是传出去半点风声,你我便是死无葬身之地。”
流珠连忙发誓一个字也不往外说。
甄嬛回到席间,沈眉庄见她裙摆湿了一小片便低声问她去了哪里,她只笑着说去湖边透了透气。
那日湖边的事被她压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再不曾对任何人提起。
如今眉庄困在闲月阁里,那日的湖水和日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几日后,夏家在宫外的眼线传回消息,说甄家派出去的人已在直隶境内截获了刘本。
消息传到景阳宫时,夏冬春正翻看着青梅整理的一叠药材单子。
她翻纸的手顿了顿——刘本若活着被送回圆明园,沈眉庄的冤屈便有了翻案的可能。
她倒无意加害沈眉庄,但沈眉庄一旦翻案华妃便要受挫,后宫这盘好不容易稳下来的棋局便要重新洗牌。
眼下她临盆在即,可不希望后宫安静下来。
她搁下药材单子,吩咐青黛传话给夏家在宫外的眼线,将刘本被截获的消息尽快通知华妃那边的人,只说人被截获大约何时入京,旁的不必细说。
青黛应声而去。
几日后消息传来,刘本在押送回京途中行至京郊一处废弃庄院时被人抢先一步刺死。
刺客行事极利落,一刀毙命,甄家护送的家丁赶到时只剩一具尚未僵透的尸体。
消息传回圆明园时,甄嬛在碧桐书院坐了很久,将那张还没派上用场的供状底稿连同刘本的口供草稿一起烧了。刘本这条线彻底断了。
沈眉庄知道这个消息时正在暖阁里喝药,她将空碗搁在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刘本死了,这条路便走不通了。
采月小心翼翼地问莞常在那边会不会还有别的法子,沈眉庄没有回答,只是将枕下那支断落的凤钗往里推了推,再也没有拿出来看过。
转眼夏去秋来,圆明园避暑之行结束,皇帝携后妃启程回宫。
回宫后不久紫禁城便迎来了一场时疫。起初只是几个粗使太监发热呕吐,太医院只当是寻常时气不和,开了些清热解毒的方子。
谁知几天后染病之人越来越多,几个年轻嫔妃也陆续发热呕吐腹中绞痛,后宫人心惶惶。
景仁宫中,皇后端坐在凤座上,剪秋跪在她面前低声禀报着各宫染病的消息。
皇后听完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时疫是个好机会——每逢大疫,宫中必定忙乱,太医顾不上各宫逐个细查,药材混用、器物交叉皆是常事。
若有人在此时出点什么意外,推到时疫头上,谁也查不出什么来。
她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吩咐剪秋留意景阳宫的动静。太医院人手不够,景阳宫的平安脉难免会疏漏,她只是担心宁嫔的身子。
剪秋应声退下。
这已不是皇后第一次对夏冬春下手。
早在夏冬春刚有孕时,皇后便借着送补品的名义在燕窝里动过手脚,被青梅用银针试了出来。
后来又将掺了麝香的安神香混在端阳节赏赐的香料里送到景阳宫,青梅嗅出气味不对,连香炉带灰全埋进了后院石榴树下。
入夏后皇后又命内务府将一匹用浸过红花的染料染就的妆花缎送到景阳宫,说是给宁嫔做夏衫,青梅将缎子封进了箱底再没拿出来过。
一桩桩一件件,青梅的账册上记得清清楚楚,只是每一次都没能抓住皇后的手。
皇后做事从不沾身,每回都是层层转手,人证物证到了最后总断在某个替罪羊身上。
夏冬春也不声张,只是每次都让青梅将证据封存,账册越记越厚。
此次时疫,景阳宫防得铁桶一般。
青梅每日煎草药熏蒸殿内,小禄子和小喜子进出都要用醋洗过手,连陈进忠擦铜钟的抹布都换成了药汁浸过的。
景阳宫至今无一人染病。
青梅翻看完太医院递来的最新医案后低声禀报太医院那边人手吃紧,皇上下旨各宫无事不必传太医,免得交叉染疫。
明面上看是好事——太医出入越少,景阳宫越安全。但夏冬春知道皇后必定会借这个机会再动手。
与其被动防备,不如主动给她一个机会。
“把这消息透给剪秋,”夏冬春放下手中的药材单子,“就说宁嫔近日胎动频繁,身子不适,太医院人手不够,怕是要另寻可靠的人来照料。”
青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主动露一个破绽,让皇后以为有机可乘,等她出手时反而能抓住把柄。
青梅应声去安排,几天后负责给景阳宫送药材的太监便“不经意”地跟剪秋提起宁嫔这几日气色不太好,正托人寻安胎的药。
剪秋果然将话禀给了皇后。
又过了两天,李太医按例来景阳宫请平安脉时面露难色,低声对夏冬春说皇后娘娘拨了两位太医去翊坤宫,又拨了一位去寿康宫,景阳宫这边怕是要隔日才能来一次。夏冬春靠在榻上,抚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没有为难他。她知道皇后在有意削减景阳宫的医力,只平静地说李太医尽力便是。
“皇后娘娘又遣人送了些补品来,”青梅将一只描金锦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盒上好的血燕,“说给宁嫔养胎,奴婢验过了,倒没有毒——可越是干净的东西,越不知道她后面藏着什么。”
夏冬春只看了一眼便让青梅收起来。
不久后,华妃唤来颂芝,让她去内务府挑一套像样的青花茶具送到沈眉庄那里。
颂芝心里清楚那些要送的是什么——太医院后院堆满了染疫宫人用过的被褥器具,华妃让她去挑的正是那些沾过病人污秽的器具。
安排小太监送茶具,沈眉庄正靠在榻上喝药。
采月接过茶具,见那小太监面生,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小太监只说自己是内务府新来的,放下东西便匆匆走了。
主仆二人哪怕觉得不太对劲也没有办法深究。
几天后沈眉庄开始发热,起初只是低烧无力,采月只当是她身子太虚着了凉。
到了夜里沈眉庄忽然寒战不止呕出一口酸水,采月慌忙去请太医,太医赶到时沈眉庄已经烧得意识模糊。
太医诊过脉后退了两步,声音发抖:“是时疫。”
沈眉庄的身子本就因中毒而极度虚弱,心肺之气已伤了七成,太医用了退热的方子也不见效。
甄嬛跪在养心殿外求皇上允她带太医去给沈眉庄诊治,苏培盛出来传话时只摇了摇头,说沈答应是戴罪之身,太医院自有章程,莞常在不必再求。
甄嬛跪在地上没有动,直到天色黑透才被浣碧扶回去。
沈眉庄的病情恶化得很快。
她的身子早已被毒药掏空了大半根基,时疫来势凶猛,太医用尽了方子也挡不住她一日比一日更虚弱。
到了最后几日,她连药都咽不下去了,只是昏睡着,偶尔醒来时目光落在床顶的帐幔上,好半天才认出采月的脸。
她轻轻握了握采月的手指,冰凉的手心里没有半分力道。
沈眉庄死在时疫最凶的那阵子里。
消息传到养心殿时皇帝正在批折子,他搁下笔,问苏培盛都安顿好了。
苏培盛轻声回了话。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只说了句按答应的份例葬了。
不是贵人,不是惠贵人,是沈答应。协理六宫的权柄、存菊堂的匾额、太后的凤钗、假孕争宠的罪名,都随着她的死一并盖棺。
皇帝想起她初入宫时端庄从容的模样,想起她在勤政殿捧着账册说开源节流时那副认真的表情,想起千鲤池边侍卫将她捞上来时她浑身冰凉面色青紫的样子。
他给过她协理六宫的权柄,她也曾经是他用来制衡华妃的一枚棋子,但她始终没能制衡华妃——她太正直了,正直得在棋盘上走不了多远。
他放下朱笔,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沈氏终究是太过木讷,不是将帅之才。”
皇后听到消息时正对着铜镜卸钗环。
她将凤钗搁进妆匣,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
当初沈眉庄刚得宠时她还觉得这颗棋子或许能用来牵制华妃,可事实证明这人空有协理六宫的名头,却连华妃一根手指头都搬不动。
假孕的事被人轻轻几笔圈牢,中毒差点送命也不懂得反击,这样的人根本没有资格在棋盘上拥有自己的位置。
她将妆匣合上,只说了句知道了。
沈眉庄死后,采月被遣去守陵,闲月阁落了锁。
又过了些时日,华妃顺势将协理六宫的权柄悉数收回,后宫再无人敢对她的安排置喙一句。
甄嬛独自去御花园的千鲤池边站了很久,池中锦鲤仍在无忧无虑地摆尾。
她握着那把鱼食,在池边站到日头西斜,最后将鱼食尽数撒进池中,转身往回走。
袖中那张她亲手抄录的刘本口供底稿已烧成了灰烬,而沈眉庄的葬礼她哭的肝肠寸断。
她知道从今往后自己在这宫里再也没有可以并肩站立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