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偏殿里,青梅将一只沾了疫病的茶盏碎片包进帕子里。
这是今晨在送膳食盒中发现的——有人将染疫宫人用过的茶盏混进了景阳宫的餐具。
青梅没有声张,来路也查不明,内务府经手的人太多,查不出是谁放的。
夏冬春将帕子包好的茶盏碎片收进妆奁底层的紫檀木匣,然后吩咐青梅从今日起她“病”了。
青梅心领神会,将早就备好的一碗汤药端到夏冬春面前。
这药喝下去能催出虚浮发热的脉象,看着像是染了时疫的初期症状,实则于身体无害,更不会伤及腹中胎儿。
夏冬春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当夜便发起了低烧。
消息递到养心殿时,皇帝正在批折子。苏培盛刚禀完“宁嫔娘娘身子不适”,皇帝手中的朱笔便顿住了。
“什么症状?”
“说是发热乏力,脉象虚浮,太医院那边已经去人了。”
苏培盛斟酌着措辞,“只是如今这时疫凶险,各宫染病之人皆需隔离。景阳宫那边……奴才已吩咐暂时封了宫门,按疫症规矩办,每日太医隔帘请脉,宫人不得随意出入。”
皇帝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苏培盛做得对——按规矩,时疫期间染病嫔妃必须隔离,宫门封禁,太医隔帘诊脉,旁人一概不得近身。
这不是他愿不愿意去探望的问题,是不能去。
他可以去探望一个风寒的嫔妃,也可以去安抚一个动了胎气的嫔妃,但绝不能为任何人破了时疫隔离的例。
“太医院谁在景阳宫当值?”
“李太医。”
“让他每日请脉三次,脉案直接呈到养心殿。景阳宫需要的药材不必层层报批,直接开单子去内务府领。”
苏培盛一一应下,又问皇上可有什么话要带给宁嫔。
皇帝重新提起朱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但翻开折子时却多翻了一页,像是心思并不在那几行字上。
他让苏培盛传话——让她安心养病,旁的不必操心。
消息传到景仁宫时,皇后正在修剪一盆文竹。剪秋将景阳宫封宫的消息禀完,皇后的剪刀停了一下。
“确定是时疫?”
“李太医亲自诊的脉,发热乏力,脉象虚浮,确是时疫的初期症状。宫门已经封了,旁人进不去。”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将剪下的一片枯叶放在掌心端详了片刻,然后将枯叶碾碎,随手撒进花盆里。
“宁嫔病着,太医院那边不必拨太多人,免得旁人说本宫偏心。每日隔帘请脉也就是了。”
她顿了一顿,“既然宫门封了,宁嫔身边的宫女太监也要按规矩减少走动,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本宫记得宁嫔有个贴身宫女叫青梅的,颇懂医理,景阳宫有她在便可暂且顶着,待太医院手头宽裕了再增派人手便是。”
剪秋会意,应声退下。
景阳宫偏殿里,青梅将李太医隔帘请脉的结果回禀了一遍。
太医院那边顺从得超出预期——撤走了两个洒扫的粗使太监,叫回了隔日轮值的太医,连送药材的小太监都换成了不熟的面孔。
一切看似按规矩来,收却收得极巧——每一条都是在“照顾宁嫔”的名义下进行的,却每一条都在把景阳宫往更孤立的处境推。
“皇后做的还是一样的干净。”夏冬春没有多吃惊,“她把太医减了,宫人撤了,面上还是为景阳宫安危着想,谁也说不出什么。只不过她以为我真病得下不了榻,所以才会放放心心地削减人手,她以为景阳宫暂时不会再给她添麻烦。”
她扶着青梅的手慢慢坐起来,“请君入瓮便是这个意思,她越是削减羽翼,越觉得我构不成威胁,就越容易在别处露出破绽。眼下最需要的不是太医,是时间。”
她让青梅将一应被人动过手脚的茶盏碎片与从前封存的麝香、红花证据锁在一处。
这些东西现在摆不到明面上,但每一件都是证据——证据不用急着摊牌,只需在将来的某一刻,让皇帝自己把这些碎片拼起来。
接下来几日,景阳宫门庭冷落。
除了李太医每日照例隔帘请脉,只有内务府的人按例来送膳送药,青梅在殿门口接过,不假他人之手。
苏培盛每隔一日便替皇上跑一趟,送些瓜果点心新贡的蜜饯,再带回李太医的脉案呈给皇上过目。
又过了半个多月,景阳宫的“隔离”才终于解了。
这半个多月里宫中疫情慢慢平息,染病的宫人都已康复,几个染疫的嫔妃也陆续痊愈。
李太医每日呈上的脉案始终平稳——宁嫔娘娘身子康复,胎气稳固。
解封那日,皇帝亲自来了景阳宫。
夏冬春早已准备好了。
她穿着家常素净的宽松袍子,脂粉未施,面色仍留着几分“病后”的苍白,但精神尚好。
她正要起身行礼,皇帝便快步将她扶住,吩咐她不必多礼,又责备她病刚好便乱动。
“皇上放心,李太医说臣妾恢复得很好,孩子也好。”夏冬春任他扶着坐回榻上,嘴角微弯,“只是闷了这半个多月,倒把臣妾闷坏了。”
“朕倒盼你多闷几日,”皇帝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烧已全退,才道,“后宫这段时间折腾得够呛,就你这里平平安安养着。往后有什么不适立刻禀朕,别再大意。”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朕让苏培盛每日来送脉案,就是这个道理。”
两人正说着话,青梅端了安胎药进来,夏冬春接过药碗便自然而然地抿了一口。
皇帝在旁边看着她喝完,又叮嘱青梅精心照料,这才起身。
当日,皇帝便命内务府将景阳宫的份例又提了一等。
苏培盛将司衣库新制的几箱衣裳流水般搬进景阳宫偏殿,青黛领着翠儿秀儿归置了整整一下午。
小禄子和小喜子跑前跑后搬箱子抬柜子,连陈进忠都停下了擦铜钟的活计,亲自替正殿换了一套新制的明黄帐幔。
药材也补齐了。先前被皇后借故裁撤的宫人没有补回来,但夏冬春并不在意。
她知道自己临盆的日子越来越近,眼下最要紧的是顺顺当当地将孩子生下来。
景仁宫中,皇后端坐在凤座上,听着剪秋禀报景阳宫解封的消息。
剪秋说宁嫔身子已经大好了,皇上去看过,又赏了不少东西,内务府的份例也提了一等。
皇后正在修剪一盆新送来的文竹,剪刀停在半空片刻,然后继续剪下一片枯叶。
那半月的封锁非但没伤到宁嫔分毫,反而让皇上又多了几分惦记。宁嫔怀这个孩子怀得实在太稳了些——旁人怀胎总有磕碰,她却连一场时疫都稳稳当当地扛了过去。等到孩子落地,若是皇子,下一个位份便不是嫔了。
她放下剪刀,拿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不急,便是临盆也还有时间。
夏冬春确实在等。她的肚子已大得行动不便,景阳宫上下都跟着紧张。
青梅每日诊脉,说孩子已经入盆了,时候就在这几日。
夏冬春却不慌不忙,每日照常在正殿里慢慢踱步,偶尔在宫道上走几步,扶着腰,步履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