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有孕的消息传到宫中时,太后正歪在寿康宫的榻上让孙嬷嬷捶腿。
孙嬷嬷将话禀完,太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惠贵人是个好的。选秀时哀家便瞧着她端庄稳重,不像那些个轻浮的。如今有了身孕,也是她的福气。”
她抬手示意孙嬷嬷扶她坐起来,吩咐将那只红漆描金的凤纹匣子取来。
匣子打开,明黄缎面上静静躺着一支赤金凤钗。凤尾镶的红宝石已经有些年头了,色泽却依旧温润如血。
这是康熙爷当年赏给她的——她怀着十四阿哥时,康熙爷亲手将这支凤钗插在她鬓边,说她为天家绵延子嗣辛苦了。
“把这支凤钗给惠贵人送去,”太后将匣子合上,递给孙嬷嬷,“告诉她哀家的话——好生养着,等孩子生下来,哀家亲自去向皇上给她讨一个嫔位。”
消息传到圆明园时各宫都惊动了。
华妃在清凉殿听到消息时脸色铁青。
连曹贵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了句:“太后这是要抬举她”。
夏冬春在万方安和听到青梅禀报,正在剥莲子的手停了片刻,然后说了句“惠贵人若真能平安生下孩子,这嫔位倒也当得起”,便继续低头剥她的莲子。
沈眉庄跪接了凤钗,亲手簪在鬓边。
那支凤钗插进发髻时她的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感激。
太后在她最需要靠山的时候给了她这份体面,她必须争气。
她要平安生下这个孩子,要对得起这支凤钗,对得起太后期许的眼神。
接下来一个多月,圆明园的日子表面上风平浪静。
沈眉庄每日在闲月阁养胎,茯苓的酸梅汤照常端来,刘本的平安脉照常请,江慎的安胎方子照常煎服。
她的小腹似乎隆起了一些,人却比从前更瘦了些,脸色也不太好看。
采月只当是孕中辛苦,每日变着法子给她煲汤。
夏冬春的肚子越发大了,行动也慢了许多,每日除了去九州清晏陪皇帝用膳,便是在万方安和养着。
这日傍晚皇帝批完折子,照例往万方安和去。
进门时见夏冬春正歪在榻上有一页没一页地翻书,便走过去将她手里的书抽走。
“仔细眼睛。”
夏冬春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位置:“皇上怎么来了?”
皇帝没坐,反而伸手将她扶起来:“别总闷在屋里,朕带你出去走走。”
皇帝与夏冬春沿着九州清晏的甬道慢慢散步。
夏冬春扶着腰走得慢,皇帝便也放慢了步子陪着她,偶尔停下来让她歇歇脚。
苏培盛远远跟在后面,见宁嫔指着湖心的月亮说了句什么,皇帝微微弯起嘴角,便知道今晚皇上心情不错。
走到闲月阁附近时,远远便瞧见里头灯火通明,隐约传来说笑声。
皇后、华妃、曹贵人、丽嫔、甄嬛的轿子都在门口停着,倒像是各宫不约而同地凑到了一处。
“今晚闲月阁倒是热闹。”夏冬春随口说了一句。
皇帝往那方向看了一眼,这些日子惠贵人有孕,各宫走动得勤倒也寻常。
他低头问夏冬春要不要进去看看,夏冬春点了点头。两人便往闲月阁走去。
一众嫔妃见皇帝进来齐齐起身行礼。
沈眉庄扶着采月的手走到廊下,鬓边那支赤金凤钗在灯下闪了闪。
皇帝的目光在她鬓边停了一瞬——这是太后当年的凤钗,他当然认得。
太后将她怀着十四阿哥时戴过的凤钗赏给了沈眉庄,这份分量满后宫没有第二个人得过。
“你倒是有福气。”皇帝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眉庄垂首行礼,没听出话外之意,心中泛起一丝暖意。
这些日子各宫对她都客客气气,连华妃都派人送过几回补品。
她只当是自己有孕后众人对她多了几分尊重,全然不知这热闹底下翻涌着怎样的暗流。
华妃摇着团扇笑道:“臣妾也是顺路过来看看惠贵人,方才还跟皇后娘娘说,惠贵人这些日子气色越发好了,定是个有福气的。”
皇后含笑点头,甄嬛站在沈眉庄身侧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夏冬春一眼。
夏冬春扶着腰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接过青梅递来的温水抿了一口。
皇帝问了沈眉庄几句身子如何、胃口好不好,沈眉庄一一答了,又说了几句太后的恩典,场面话来回说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夏冬春坐得有些乏了,皇帝便起身让她早些回去歇着。
就在皇帝扶着夏冬春往院门口走时,苏培盛忽然厉声喝道:“什么人!”
两个小太监快步上前,从院墙拐角的暗处揪出一个人来——那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袱,被揪出来时脚下一软扑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筛糠。
是茯苓。
沈眉庄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消散,便僵在了嘴角。她认得那个包袱——那是茯苓平日里用来装旧衣裳的布包袱。
可她不明白,茯苓为什么要抱着它躲在院墙后面。
苏培盛将那包袱夺过来打开一看,脸色大变,捧着包袱跪到皇帝面前。
包袱里是几件贴身衣物,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血污,已经干透了,硬邦邦地叠在一起。
满院笑语戛然而止,皇后脸色骤变,华妃用团扇掩住嘴倒退半步,丽嫔小声惊呼,曹贵人看不出喜怒,但不能否认的是她眼中的喜色。
沈眉庄扶着门框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团血污的衣物,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完全懵住了的茫然。
她认得这些衣物——是茯苓前些日子替她收走的换洗衣裳。
可她明明月信推迟了快两个月,怎么可能会有血污?
“不是臣妾的,”她喃喃道,声音小而轻,像是自言自语,“这些东西不是臣妾的……”
皇帝没有看她。他转身看向皇后,语气平静却透着寒意:“传太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