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甄嬛传 夏冬春

入了六月，京城热得像蒸笼。

宫道上的青石板被日头晒得滚烫，走在上面鞋底都发软。

各宫的冰例加了又加，还是不够用，皇后便提议去圆明园避暑。

皇帝批折子批得心烦，准了。

随行名单很快定下来。

皇后自然要去，华妃也要去，曹贵人、丽嫔都跟着华妃，端妃照例称病不去，敬嫔也随着去避暑。

新人里头，沈眉庄有协理六宫之权，随驾；甄嬛正在复宠的势头，莞常在也随驾；夏冬春怀了龙嗣，宁嫔自然也去。

皇后原说安答应也一并带上，华妃嫌安答应畏畏缩缩带出去丢人，皇后便没再多说。

梁答应家世太低，连名字都没被提起。

出宫那日浩浩荡荡的仪仗从神武门一直延伸到圆明园。

夏冬春坐在马车里，青梅和青黛一左一右陪着，一个替她诊脉，一个替她打扇。

青梅说胎气稳得很，小主子倒是比贵人还精神，换了新地方也不闹腾。

夏冬春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圆明园的绿意层层叠叠地涌过来，比紫禁城鲜活太多了。

圆明园是夏宫，亭台楼阁掩在山水之间，连风都比宫里凉快几分。

一行人到了园子，各自按分配好的殿宇安顿。

皇后的牡丹亭最是富丽，离皇帝起居的九州清晏不远。华妃住清凉殿——这名儿还是皇帝亲笔题的，殿前一片竹林，风过时簌簌作响，确是清凉。

甄嬛分到了碧桐书院，清幽雅致，满院梧桐。沈眉庄住闲月阁。

夏冬春的住处是九州清晏东边的万方安和。

这殿宇建在水上，四面环水，卍字形的廊桥连着正殿和四座偏阁。水声潺潺，荷风送香，满池碧叶间点缀着粉白莲花，推开窗便有凉风拂面。

夏冬春站在廊桥上往下看，锦鲤成群结队地游过，她便从袖中摸出半块糕点碾碎了往下撒。

她住进万方安和的消息传到清凉殿时，华妃刚歇下便冷哼一声。

那万方安和建在水上冬暖夏凉，离九州清晏不过几步路，从前只有皇后才有资格住——如今倒好，一个包衣出身的嫔位住了进去。

“她有孕，本宫不跟她计较。”

华妃拨着翡翠镯子，拨得飞快。

夏冬春在万方安和安顿下来后，各宫的人都送了些东西来。

皇后命剪秋送来两匹薄如蝉翼的夏布，说是给宁嫔做夏衫用的；敬嫔从宫里托人带来一盒她自己晒的薄荷凉茶，说泡水喝能消暑安胎；沈眉庄亲自登门送了一小盆素心兰，两人一同赏兰，聊了几句闲话。

沈眉庄走后青梅将兰花放在窗台上说惠贵人真是个周全人，夏冬春闻了闻清淡的兰香，没有多说什么。

甄嬛没有送东西来，但夏冬春听小禄子说莞常在到圆明园后便在碧桐书院安安静静待着，每日不是在梧桐树下读书，就是去后山那片瀑布下听水声——那是皇帝傍晚批完折子偶尔会去散步的地方。

夏冬春听完只说了句“知道了”，没有追问。

各路人马安置完毕，圆明园的生活便像一张徐徐铺开的画卷。

皇帝每日在九州清晏批折子，傍晚便来万方安和坐坐。

有时带一碟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有时带几卷新贡的宣纸，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过来看看她，问她今日胃口好不好、孩子踢没踢。

夏冬春总是那几句实话——胃口还行，孩子没踢，太医说一切正常。

皇帝倒也不嫌她话少，反而觉得听她说话不累。

这日傍晚皇帝批完折子往万方安和走，刚过石桥，远远便看见夏冬春趴在廊桥栏杆上，手里拿着半块糕点往水里撒。

她穿一件宽松的藕荷色纱衫，头发松松挽着，整个人懒洋洋的。

“又喂鱼。”

皇帝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下看，那群锦鲤正你争我抢地翻涌着。

夏冬春回头看了他一眼，行礼的动作慢悠悠的：“皇上来了。臣妾闲着也是闲着。”

皇帝看着她那副自在模样，又看了看池中那群肥得快要翻肚的锦鲤，忍不住伸手扶了她一把。

她现在月份渐大肚子已经显怀，动作也慢了许多，但神情依旧是那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皇帝每次小心翼翼护着她的时候，她反而觉得他小题大做，说她又不是瓷器，哪那么容易碎。

皇帝哭笑不得——旁人怀孕恨不得躺在床上不动，她倒好，成天在廊桥上喂鱼，还嫌朕啰嗦。

“臣妾没嫌皇上啰嗦，”夏冬春认真道，“臣妾只是说事实。”

皇帝看着她那副认真表情，忽然笑了。夕阳从廊桥西边斜斜地打过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面上，拉得长长的。

苏培盛远远站在桥头没跟过来。

这种时候他要是往前凑，那就太没眼色了——自宁嫔怀孕后皇上脾气好了不少，连批折子骂人的次数都少了，这份变化他看在眼里记在心里，默默感叹宁嫔是这宫里唯一能镇住皇上那副冷硬脾气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