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落水之后,后宫着实安静了一阵子。
协理六宫的差事自然又回到了华妃手里。
甄嬛依旧住在碎玉轩偏殿,每日看书练字,只是与之前不同的是,她开始出门走动了——每日清晨去御花园散步。
浣碧从苏培盛身边的小徒弟嘴里套出来,皇帝下朝后偶尔会绕道御花园。
连着去了七八日,都没有碰到皇帝,浣碧有些泄气,甄嬛却不急。
这日清晨御花园的荷塘边凉风习习,塘中荷叶田田,几枝早开的荷花亭亭立在碧叶之间。
甄嬛穿了一件淡青色旗装站在荷塘边,望着那一池碧叶出神。
皇帝便是这个时候看见她的。
他刚下朝,从养心殿出来顺路散一散批折子的乏,刚拐过假山便看见一个淡青色的身影立在荷塘边。
“你倒有闲情逸致。”皇帝迈步走了过去。
甄嬛闻声抬头,面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嫔妾见过皇上。嫔妾不知皇上在此,惊扰圣驾,请皇上恕罪。”
皇帝看了一眼满塘荷色:“荷花还没开全,你倒来得早。”
“嫔妾喜欢荷花出淤泥而不染,表里俱净,不蔓不枝。”
甄嬛望着塘中一枝将开未开的白莲,语调恬淡而自然,“嫔妾总觉得,做人也当如此——不求人人称颂,但求问心无愧。”
皇帝沉默了片刻,看着那枝白莲,忽然道:“你这话,倒让朕想起一个人。”
甄嬛没有追问是谁,只是微微垂下眼睫。
皇帝看了她一眼,转了话头:“朕记得你从前有个封号。莞——莞常在。如今叫甄答应,倒显得朕刻薄了。”
甄嬛恭顺低头:“嫔妾不敢。降位是嫔妾的过失,皇上圣明。”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道:“封号便还给你吧。莞答应——听着也顺耳些。”
甄嬛深深行了一礼:“嫔妾谢皇上隆恩。”
她没有借机献媚,只是继续安安静静地跟在皇帝身后走完了剩下的路。
苏培盛在旁边看着,心里已经明白了——封号还回来了,皇上这是慢慢解冻了。
御花园偶遇之后,皇帝翻了几回莞答应的牌子。不久后甄嬛晋回了莞常在。
旨意传到碎玉轩时浣碧激动得差点打翻茶盏,甄嬛只是平静地接过圣旨磕头谢恩。
晋位那日她去景仁宫请安,在宫门口遇见了夏冬春。
甄嬛向夏冬春行了个礼后,客套寒暄一句便错身而过。
夏冬春闻到甄嬛身上淡淡的茉莉香,甄嬛也闻到夏冬春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两个女人背向而行,谁也没有回头。
景阳宫里,青梅这几日格外忙碌。
夏冬春从养心殿回来后,青梅照例替她把脉。
但最近几次的脉象有些不一样了——月信迟了许久,脉象滑而有力,按之流利。
青梅反复诊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才放下手,抬头看向夏冬春时眼中多了一层极力压制的喜色。
“贵人,这是喜脉。”
夏冬春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对青梅说了几句话。
青梅听完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
贵人这是要等胎气稳到瞒不住的时候,让皇帝亲眼看见、亲耳听见——这种自然而然的“发现”,比任何刻意禀报都更有分量。
“从今日起,只说我是肠胃不适。”
夏冬春放下茶杯。
青梅点头应下。
当天敬事房便递了话:宁贵人身子不适,暂时停了侍寝。
内务府的人按例来送份例,青梅在偏殿门口接过东西,没让人进殿。
夏冬春原以为皇帝日理万机,她一个小小的贵人养病不会惊动养心殿。
但消息递上去的第二天,苏培盛便带着一堆补品来了景阳宫,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说是皇上听说宁贵人病了特意吩咐内务府送来的。
接下来几日,苏培盛日日都来问一句“贵人好些了没有”,回去一五一十禀给皇帝。
到了第三日,皇帝批完折子竟亲自来了景阳宫。
偏殿里药香淡淡。
夏冬春倚在榻上,脸色还算红润,只是穿了件宽松的旧袍子,头发松松挽着,看起来确实是一副养病的模样。
她见皇帝进来连忙起身要行礼,皇帝快走两步按住她肩膀。
“不舒服就别动了。太医怎么说?”
“章院判来过了,说没什么大碍,就是肠胃不和,歇几日便好。”
夏冬春垂下眼睫,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失落,“这几日不能伺候皇上,嫔妾心里难过。”
皇帝在榻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见她精神尚可才放心了些,语气难得柔和,“你好好休养,不必想旁的。”
夏冬春应了一声,忽然抬头道:“嫔妾还欠着皇上的诗词没交。”
皇帝愣了一下才想起她上次在养心殿做了栗子糕,说好下回带诗词来,没想到病了好些天,这事她倒还记着。
夏冬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最近养病没作新的,只写了首石榴诗还写得不好。
皇帝轻笑道:“等身子好了再写,朕不催你。”
两人说了会儿话,皇帝便起身让她好生歇着。
临走又吩咐青梅每日请脉要有记录,若有任何不妥立刻让章弥过来。
此后每隔一两日苏培盛便送来些东西——有时是御膳房新做的点心,有时是新贡的蜜饯,有时只是一句“皇上问宁贵人今日可好些了”。
东西都不贵重,但送得勤。
青梅将这些赏赐一一记下,心里暗暗感慨——旁人侍寝是侍寝,贵人是把皇帝的心也侍来了。
两个月转眼过去,夏冬春的“肠胃”也终于“好”了。
这日傍晚皇帝翻了夏冬春的牌子。
凤鸾春恩车到养心殿时,夏冬春提着食盒进了东暖阁。
皇帝正在批折子,听见脚步声语气里多了一丝习惯性的熟稔:“今儿又带了什么?”
“百合莲子羹。青梅说臣妾肠胃刚好,吃这个养胃——也给皇上带了一碗。”
她将食盒放在小几上,盛了一碗端过去。皇帝尝了一口,忽然问她身子可好了。
夏冬春应了说养了这些天早就好了,皇帝难得调侃道两个月,你这肠胃够娇气的。
夏冬春正要接话,忽然轻轻蹙了下眉,抬手揉了揉额角。
皇帝注意到她这个动作,问她怎么了。
夏冬春放下手说自己也不知道,这几日总觉得困,胃口也不好,刚才那碗羹自己只喝了两口就觉得腻。
她顿了顿,又说大概是歇久了人也懒了,不碍事。
皇帝看了她一眼,转头便吩咐苏培盛去传太医。
夏冬春连忙摆手说不用这么大动干戈,皇帝却不理她,只说了句“让章弥来”。
章弥来得很快。太医院院判提着药箱进了东暖阁,搭上夏冬春的手腕诊了片刻。
他的眉头微微一动,又换了一只手重新诊,然后放下手指转身面向皇帝,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恭喜皇上,恭喜宁贵人——贵人脉象滑而有力,按之流利,是喜脉。已有两个多月,胎气极稳。”
满殿安静了一瞬。
皇帝猛地站起来,大步走到夏冬春面前,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你怀孕了——两个多月了!你自己都不知道?”
夏冬春抬起头望着他,一脸茫然无辜:“嫔妾以为只是肠胃还没好利索……青梅说嫔妾肠胃不和,喝了好些日子的药茶,月信向来不准,有时候两三个月才来一次,便没往那处想……”
皇帝看着她那副懵懵懂懂的模样,又是气又是笑。
苏培盛在旁边躬身笑道。
“皇上,宁贵人的兄长立了功,贵人现下又怀了龙嗣,这是双喜临门。”
皇帝点了点头,眉目间是难得一见的舒朗。
正式的捷报是几日后到的。
夏威在北疆立了功,率五千精骑截断敌后粮道,一战扭转西北胶着之势。
皇帝看了军报拍案叫好,当即提笔下旨。
“夏威升为正三品参将,赏三眼花翎,赐穿黄马褂。”
圣旨送往北疆大营的同时,另一道旨意也传遍了六宫。
“宁贵人夏氏,淑慎有德,孕嗣有功,着晋为宁嫔。景阳宫正殿即日起为宁嫔居所。”
太医院院判章弥以及夏家安排到太医院的李靖太医,每三日亲赴景阳宫请脉,安胎补品按妃位份例拨付。
苏培盛一路小跑到景阳宫传旨,青黛激动得跪在地上谢恩磕了三个响头,青梅倒是沉得住气,领着翠儿和秀儿将偏殿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往正殿。
连陈进忠都破例停了擦铜钟的活计,亲自看着她们将正殿收拾妥当。
景阳宫有了主位娘娘。
消息传到翊坤宫时,华妃气得砸了一整套茶具。
传到碎玉轩时,甄嬛正在练字,听了只是微微点头,说这宫里又要变天了。
传到咸福宫时,沈眉庄靠在床头喝完最后一口药,沉默了一会儿,说宁嫔有孕是好事,这宫里若多几个宁嫔这样的人,便少了许多是非。
紫禁城不少宫殿的灯火亮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