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被侍卫从千鲤池里捞上来时已经不省人事,浑身冰冷,面色青紫。
采月哭着跟在担架后面一路跑回咸福宫,鞋子跑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
敬嫔是第一个赶到的。
咸福宫主位娘娘听到动静披了件外裳便匆匆过来,一见沈眉庄的模样脸色就变了,当即吩咐宫女烧热水、煮姜汤、传太医。
太医诊过脉开了驱寒的方子,说贵人呛了不少水、寒气入体,今晚是关键。
敬嫔便守在床前,亲自拧了热帕子敷在沈眉庄额头上。
甄嬛是第二个到的。
她来得很快,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旗装,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进门先向敬嫔行了一礼,便走到床边探了探沈眉庄的额头。
然后接过采月手里的帕子,替沈眉庄擦去脖颈上残留的水渍。
敬嫔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人一个坐在床边,一个站在床尾,安安静静地守着。
殿外渐渐热闹起来。
各宫嫔妃陆陆续续到了,说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
华妃便是踩着这阵热闹进的门。
她今日穿了一身玫瑰红洒金旗装,鬓边赤金凤钗灼灼生辉,通身上下的明艳与满屋药味格格不入。
颂芝跟在她身后亦步亦趋。
“惠贵人这是怎么说的,”
华妃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沈眉庄的脸色,拿帕子掩了掩嘴角。
“年纪轻轻的,怎么这么不小心。千鲤池边青苔滑,往后可不能再一个人在那儿逗留了——这要是真出了什么事,皇上和皇后娘娘该多心疼。”
她这话听着像是安抚,字字句句却都在说沈眉庄自己不小心。
甄嬛垂着眼睫没有说话,敬嫔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也没有接话。
华妃正要再说些什么,殿外忽然传来苏培盛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宁贵人到!”
满殿人齐齐起身。
皇帝迈步走进存菊堂时眉头微皱,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敬嫔在床边守着,甄嬛站在床尾,华妃正拿帕子掩着嘴。
他的目光在甄嬛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落在床上。
“惠贵人怎么样了?”
“回皇上,太医说性命无碍,只是呛了水、寒气入体,眼下还没醒。”敬嫔躬身答道。
皇帝走到床边看了一眼沈眉庄苍白的脸,转头对太医吩咐了几句好生照料的话。
夏冬春跟在他身后半步,安静地站着。
华妃上前两步,换了一副娇嗔的语气。
“皇上,惠贵人这儿有太医和敬嫔守着,您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臣妾翊坤宫刚炖了东阿阿胶,补气提神极好——皇上上朝累了一天,不如随臣妾去翊坤宫歇歇。”
她抬手扶了扶鬓边的凤钗,翡翠镯子在烛光下漾开一汪碧波。
皇帝沉默了一瞬,看了一眼床上的沈眉庄,又看了一眼华妃,语气平淡:“朕改日再尝。”
华妃嘴角得意的弧度刚弯起一半,皇帝已经侧头看向身后的夏冬春:“宁贵人,随朕一同回去。”
夏冬春行礼应道:“是。”
一行人鱼贯而出。
华妃的笑意凝了一瞬,随即恢复了那副从容的表情,跟在皇帝身后走了。
殿内安静下来,只余药罐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甄嬛没有走,她在沈眉庄床边重新坐下,拧了一条凉帕子轻轻敷在她额头上。
不知过了多久,沈眉庄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沈眉庄霍然睁开眼睛,一把抓住甄嬛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不是我自己掉下去的——是有人推我!一只手,力气很大,从背后把我推进池里!”
采月扑通跪倒在地,哭着把自己被颂芝支走、小施被派去取鱼食、回来时远远看见一个黑影从池边跑掉的事说了。那身影身形高大,像是个男人。
沈眉庄靠在床头,看到眼前的人,面色由苍白转为铁青。
“嬛儿,有人推我……有人推我!”
咸福宫偏殿里,沈眉庄靠在床头,面色依旧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劫后余生的恐惧还未完全褪去,更多的却是另一种情绪——冷。
“我从翊坤宫出来,颂芝来支走采月,小施去取鱼食——池边只剩我一个人。”她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重新拼凑一块被打碎的瓷器,“华妃早就算计好了,在翊坤宫门口动手,既能撇清嫌疑,又能确保我没有防备。”
甄嬛坐在床边安静地听着,等她说完才低声开口:“我们没有证据。采月没看清正脸,小施什么也没看见。单凭一句话,谁也动不了周宁海。”
沈眉庄沉默了很久,搁在锦被上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她抬起头看着甄嬛,声音压得极低却压不住那股不甘:“那就这么算了?”
“她有年家做靠山。”
甄嬛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
“年羹尧在西北握着兵权,皇上都不会轻易动华妃。哪怕证据确凿——顶多是罚个禁足、罚几个月俸禄,伤不到她根本。”
沈眉庄没有再说话。
殿内很静,只听得见药罐在小火炉上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采月蹲在墙角,眼眶还红着,看看自家小主,又看看甄嬛,不敢插嘴。
过了很久,沈眉庄重新躺回枕头上,望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
她的声音从帐幔里传出来,很轻,却很稳。
“我不信她一直有年家做靠山。”
甄嬛微微一怔,抬头看向她。
沈眉庄没有看她,只是望着帐顶那片灰蒙蒙的布料,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年羹尧的功劳再大,总有耗完的那一天。华妃的恩宠再盛,也总有失势的那一日。我等得起。”
甄嬛沉默片刻,没有接话。她只是拧了一条新帕子,叠好,放在沈眉庄手边。
窗外秋虫唧唧,更漏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咸福宫偏殿的灯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床边那盏纱灯还在昏黄地亮着。
“姐姐先养好身子,”甄嬛站起身来,声音温和而坚定,“旁的,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