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眉庄协理六宫之后，华妃每日到景仁宫请安时依旧明艳照人，该说的场面话一句不少，该笑的时候也笑。
但颂芝看得出来，娘娘每次瞥见惠贵人那副端庄从容的模样，嘴角的弧度便会往下压几分。
这日请安散了之后，皇后将华妃单独留了下来。
“惠贵人刚接手内务府的差事，许多事还需人指点。妹妹协理六宫多年，规矩最熟，不如抽空教教惠贵人——也算是替本宫分忧了。”
皇后说这话时语气温和，仿佛只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
华妃听完嘴角便勾了起来，起身行了个礼：“皇后娘娘吩咐的是。臣妾定当好生教导惠贵人。”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整治沈眉庄，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沈眉庄接到传话时沉默了一瞬。
教她规矩——这话从皇后嘴里说出来，又从华妃嘴里传过来，她想不出这宫里还有比这更不妙的消息。
但皇后开口，她不得不去。
第二日沈眉庄便带着采月到了翊坤宫。
华妃靠在贵妃榻上，手里端着茶盏，见她进来便懒洋洋地笑了笑：“惠贵人倒是准时。本宫这儿正好有几本账册需要誊抄——你既协理六宫，先把内务府历年账册抄一遍，心里也好有个数。”
她指了指偏殿那张长案。
案上堆着半人高的账册，积了一层薄灰，纸张泛黄卷边。
沈眉庄看了眼那堆账册，又看了眼华妃那张笑意盈盈的脸，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行了一礼便走到案前坐下。
这一抄便是整整几天。
翊坤宫偏殿光线不好，账册上的字又小又密，沈眉庄从早抄到晚，抄得手腕酸痛眼睛发涩，却一个字也不曾抱怨。
华妃每日歇完午觉出来往偏殿门口瞟一眼，都见她端端正正坐在案前脊背挺得笔直。
华妃非但没有消气，脸色反而更阴沉了几分——她本想让沈眉庄委屈焦躁露出几分怨色，可这人安安静静不争不辩，倒让她自己憋了一肚子无名火。
这日傍晚，沈眉庄终于抄完了最后一本账册。她搁下笔揉了揉酸痛的右手，将誊好的账册整整齐齐码在案角，起身到正殿向华妃行礼告退。
华妃正在挑蔻丹，头也没抬，只懒洋洋地说了句“惠贵人辛苦了”，便让她退下了。
沈眉庄带着采月和小太监小施出了翊坤宫。
天还没有黑透，暮色将宫道两旁的银杏叶染成暗金色，凉风裹着秋意从甬道尽头灌进来。
她心里想着抄了这几天的账册，脑子里全是密密麻麻的数目字，见千鲤池水光潋滟便停下脚步。
池中几尾锦鲤浮在水面上慢悠悠摆着尾巴，她看得有趣，便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糕点碾碎了往池里撒。
“小施，你去寻些鱼食来。”沈眉庄轻声吩咐。
小施应了一声便往花房方向跑去。
这时颂芝从翊坤宫方向匆匆赶了过来，笑盈盈地行了个礼：“惠贵人！华妃娘娘说有赏赐给贵人，方才忘了让贵人带回来。采月妹妹随我去取吧——那东西沉，奴婢一个人拿不动。”
采月看了一眼沈眉庄，又看了一眼颂芝，迟疑道：“小主一个人在这里……”
“没事，”沈眉庄正看着池中锦鲤争食，没有多想，“你去吧，快去快回。”
采月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颂芝走了。
池边只剩下沈眉庄一个人。
夜风从假山后面吹过来，带着几分凉意。她低头将最后一点糕点碎屑撒进池中，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正要转身离开。
忽然背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快到来不及回头。
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推在她后背上——力道凶狠，完全是蓄意要将她推进池中。
沈眉庄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整个人便失重地往前栽去。
冰冷的池水瞬间没过头顶。
厚重的旗装在水中像铅块一样把她往下拽。池水灌进她的口鼻，呛得她眼前发黑呼吸困难。
她在水中拼命挣扎，隐约看见水面上晃动着一团模糊的黑影——那个人还站在池边，身形高大，似乎在确认她沉下去没有。
“救命！贵人落水了！快来人——贵人落水了！”
采月的声音从远处尖锐地划破夜空。
她跟着颂芝走了几步便觉得不对劲——颂芝走得太快，不像带她去取赏赐，倒像在拖时间。
她越想越不安，索性转身往回跑，远远便看见千鲤池边一个人影迅速消失在假山后面，而水面上正翻涌着一团挣扎的水花。
扑通几声，附近巡逻的侍卫听到呼救跳进池中，七手八脚将已经失去意识的沈眉庄捞了上来。
她面色青紫浑身冰凉，采月扑在她身上哭得浑身发抖。敬嫔闻讯赶来连声催促太医快走。
整个咸福宫灯火通明了一整夜。
与此同时，养心殿东暖阁里烛火还亮着。
夏冬春正坐在皇帝对面，面前摆着一碟她自个儿做的栗子糕。
糕的形状不太好看，但没有放错调料，皇帝尝了一块，难得没有挑毛病。
“有进步。”他把剩下半块吃完，端起茶盏漱了漱口。
“臣妾找了御膳房的孙公公在旁边盯着，他教臣妾怎么分清盐和糖。”
夏冬春说这话时语气坦坦荡荡，仿佛把“分不清盐和糖”这种事说出来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皇帝看了她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他见过太多在他面前小心翼翼的女人，要么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要么故作妩媚实则千篇一律。
眼前这个不一样——她也守规矩，但规矩之外有一种天然的坦然。
跟她待在一起不用揣摩她的话里有没有话，不用担心她笑着递茶时心里在盘算什么。
“你上回说要作诗给朕看，”皇帝搁下茶盏，靠进椅背，“诗呢？”
夏冬春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去。皇帝展开一看，上面写了一首咏石榴的诗。
平仄都对，对仗也工整，只是通篇都在写石榴怎么好吃、石榴籽怎么多、剥石榴怎么费指甲。
皇帝看完沉默了片刻：“你这诗，苏先生怎么说？”
“苏先生说臣妾的诗有烟火气。”
夏冬春答得一本正经。
“烟火气。”
皇帝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嘴角终于压不住了，“朕倒觉得苏先生说得客气了些。不过也好，朕看够了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你这诗——”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最起码是个真东西。”
夏冬春正要答话，苏培盛忽然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他凑到皇帝耳边低声禀了几句，皇帝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
“救过来了？”皇帝问。
“回皇上，太医正在咸福宫守着，惠贵人呛了不少水，寒气入体，眼下还没醒。”
皇帝沉默片刻，将手中的诗稿放在案上。
他没有多说什么，但夏冬春注意到他放下诗稿时手指在案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想事情时的习惯动作。
惠贵人大晚上在千鲤池落水，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随朕去一趟咸福宫。”皇帝站起身来。
夏冬春放下手里的糕，起身跟在他身后。
御辇在夜色中穿过重重宫道，秋夜凉风裹着宫道两侧银杏叶的苦香，咸福宫的灯火在夜色里远远便能看到，比平日亮得多。
太医出出进进，宫女们端着热水和药碗在廊下疾步穿梭。
敬嫔早已候在宫门口，见皇帝亲临连忙上前行礼。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她起来，径直往偏殿走去。
“惠贵人怎么样了？”
“回皇上，太医说性命无碍，只是呛了水、寒气入体，眼下还没醒。”
敬嫔跟在身后低声禀道。
皇帝走到床边看了一眼。
沈眉庄躺在被褥之间，面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他皱起眉头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片刻，才转身对太医吩咐了几句好生照料之类的话。
夏冬春站在皇帝身后半步，安静得像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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