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景仁宫请安回来,咸福宫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的午后。
敬事房的人来传话,说皇上翻了她的牌子。
这是她禁足结束后头一回侍寝。
采月激动得差点打翻茶盏,沈眉庄倒还算镇定,换了件藕荷色旗装,坐着凤鸾春恩车去了养心殿。
那一夜皇帝待她颇为温和,问了几句济州的风土人情,又问了她父亲沈自山在任上的近况。
沈眉庄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她出身将门,骨子里自有一股端庄气度,不似寻常闺阁女子那般扭捏。
皇帝似乎对她的谈吐颇为满意,接下来几日又翻了两回她的牌子。
这日午后,皇帝到咸福宫偏殿小坐。
沈眉庄正亲自修剪窗台上的几盆秋菊,听见传报连忙起身行礼。
皇帝摆摆手让她不必拘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几盆开得正盛的菊花上,随口问道。
“朕瞧你这里摆的都是菊花——旁的嫔妃都爱牡丹芍药,你倒偏爱菊花。”
“菊花耐寒,不与百花争春,臣妾喜欢它的性子。”沈眉庄替他斟了茶,双手奉上。
皇帝接过茶盏,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哦?那你倒说说,喜欢菊花什么性子?”
“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
沈眉庄语气平静,“臣妾喜欢菊花的气节——宁愿在枝头枯死,也不肯被北风吹落。这种骨气,旁的草木没有。”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她片刻,目光里多了一丝认真的打量。
他搁下茶盏,缓缓道:“你读的书不少。”
沈眉庄微微一怔,连忙起身行礼:“臣妾卖弄了,请皇上恕罪。”
皇帝摆了摆手,语气反而比方才更温和了几分:“读书是等明智的事——读书好。朕倒觉得你能读诗明理,难得。”
他又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开得最盛的菊花,“你这住处常熙堂,名字向个老学究一样,不衬你。”
沈眉庄正要开口,皇帝已经提笔蘸墨,在铺开的宣纸上写了三个字。
存菊堂。
“你既爱菊,这名字更衬你。”皇帝搁下笔,打量了一下那三个字,转头看她,“朕明日让内务府给你做块新匾挂上。”
沈眉庄看着那三个字,眼眶微微一热,随即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妾谢皇上隆恩。”
消息传开后,满宫都知道惠贵人得了新赐的殿名。皇帝亲自为一个贵人改殿名,这是入宫以来头一份的体面。
第二日,皇帝又传旨,命花房将新培出来的八盆绿菊全数赏给惠贵人。
绿菊是稀罕物,花房今年费尽心思才培出这几盆,皇帝一句话便全送去了咸福宫。
那日午后,华妃坐着轿辇从景仁宫回翊坤宫。秋日阳光正好,宫道两侧的银杏叶黄得晃眼。
颂芝跟在轿旁,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远处低声笑道。
“娘娘您看——花房的人搬着绿菊呢。奴才听说今年统共才培出八盆,这准是皇上赏给娘娘的。除了娘娘,谁还配得上这稀罕物?”
华妃靠在轿中,顺着她指的方向瞥了一眼。
果然,几个花房太监正小心翼翼地搬着几盆菊花远远走来,那菊花花瓣碧绿如翡翠,在秋日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华妃微微勾起嘴角,抬手扶了扶鬓边的赤金凤钗:“让他们搬进来吧。正好配本宫新添的那个紫檀花架。”
轿辇在翊坤宫门口停下。
颂芝快步迎上去,冲那几个花房太监抬了抬下巴:“几位公公辛苦。就放这儿吧,我们搬进去。”
领头的花房太监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颂芝姑姑,这绿菊……是皇上赏给咸福宫惠贵人的。奴才们正往咸福宫送呢。”
颂芝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了。
她的手还抬在半空,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片刻后她才回过神来,声音发虚:“……咸福宫?”
“是,是惠贵人。”花房太监低着头,不敢看颂芝的眼睛。
颂芝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僵硬地转过身走回轿旁。
华妃刚才那副慵懒得意的表情已经荡然无存,轿帘后面一片沉默,紧攥着轿帘的手指节泛了白。
“走。”华妃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一进翊坤宫正殿,华妃便从轿中出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颂芝战战兢兢地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华妃在正殿站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满殿的花草盆栽——窗台上、墙角里、博古架旁,菊花随处可见。
紫檀花架上那盆金丝菊是颂芝前几日特意从花房挑来讨赏的,正值盛放,花瓣层层叠叠。
“把这些菊花,”
华妃指着面前一盆开得正盛的金丝菊,声音冷而缓。
“全给本宫搬出去。从今往后,翊坤宫里不许出现菊花。谁要是让本宫再看见一片菊花瓣,就去滚去辛者库。”
颂芝跪在地上连声应是,连忙招呼小太监们来搬。小太监们手忙脚乱地抬起花盆往外走,殿内转眼便空了一片。
华妃看着那些空了的花架,心里只觉得堵得慌。
花房太监那副“不是给您的”的恭敬模样,颂芝僵在半路收不回来的笑脸,还有皇帝亲手写的“存菊堂”三个字。
她仿佛看见皇帝提笔为沈眉庄写匾的模样,那股堵在胸口的火便越烧越旺。
绿菊、匾额、协理六宫,全都是当着满宫的面打她的脸。
她在潜邸伺候了多少年,如今倒被一个汉军旗出身的贵人压了一头。
她扶着颂芝的手慢慢在榻上坐下,手指又拨起了翡翠镯子。
沈眉庄,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多久。
沈眉庄对此一无所知。
绿菊搬进偏殿后,她亲自选了最向阳的位置摆放,每日浇水修剪。
内务府的新匾也送来了,“存菊堂”三个字漆得光亮,端端正正地挂在偏殿门楣上。
存菊堂有了绿菊,有了匾额,有了满殿清雅的菊香,成了她的新家。
又过了两日,皇帝再到存菊堂小坐。
沈眉庄正捧着一本诗集看得入神,皇帝进门时她才发现,连忙起身行礼。
皇帝摆手让她起来,看了一眼她手边的书,是《楚辞》。
“读到什么了?”
沈眉庄有些不好意思,将书合上:“臣妾随意翻翻,读到‘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皇帝微微颔首,在窗边坐下,忽然道:“你可会看账?”
沈眉庄一愣,随即答道:“臣妾在家时帮母亲管过府中账目,略懂一些。”
“略懂就够了。”皇帝语气随意,“明日起你去内务府帮皇后看账。华妃一人忙不过来。”
沈眉庄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是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臣妾遵旨。”
第二日,皇帝一道旨意下来——惠贵人沈氏,着协理六宫。
这道旨意在后宫里炸开了锅。
协理六宫历来是华妃的差事,如今凭空多了一个惠贵人分她的权,各宫妃嫔纷纷派人来道贺,连皇后都命剪秋送了一盆墨菊来。
沈眉庄一一谢过,面上不骄不躁。
华妃在翊坤宫气得将一套青花茶具摔了个粉碎。她在殿内来回踱步,眼中寒光闪烁。
“协理六宫——连协理六宫都给她了!本宫在皇上身边伺候了这么多年,沈眉庄才侍寝几回就轮到她来分本宫的权了?”
颂芝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眉庄领了旨后,第二日便按时去了内务府。
她卯时便到,比内务府那些管事太监来得还早。
内务府的账册堆满了一整张长案,她一本一本地翻阅,逐笔核对采买价目与调拨去向,不懂的便问旁边的刘嬷嬷。
刘嬷嬷是内务府的老人,被分派来协助她看账,嘴严人稳,是敬嫔举荐的。
看了三日账,沈眉庄眼尖地发现了几笔不对的账目——几笔调拨记录里,送往翊坤宫的丝绸与燕窝数量比应有份例高出数倍,却没有对应的银子来路。
她将这几点疑问一一记下,却没有声张。
她知道内务府的账不是华妃一个人做出来的,背后还有太后默许的旧例、皇帝的心知肚明。
她压下不问,只是继续查别的。
又看了几日,华妃的轿辇与沈眉庄在御花园甬道上迎面相遇。
按规矩,低位嫔妃应退让行礼。
沈眉庄行了个全礼:“华妃娘娘安好。”
华妃靠在轿中,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端庄的发髻扫到襟前那朵素净的菊花压襟,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惠贵人这是从内务府回来?年轻轻的,别为了看账册把自己熬坏了。本宫管了这么多年,自然知道该怎么管——你多看看就好。”
沈眉庄听完也不恼,只是又行了一礼:“娘娘说的是。臣妾初学,不敢懈怠。”
华妃见她不动怒,脸色反而更难看了。她哼了一声,抬手示意轿辇继续往前走,丢下一句话:“本宫在翊坤宫等着——等着看惠贵人能不能把这六宫管出花儿来。”
沈眉庄目送她的轿辇远去,神色如常。采月在旁边小声嘀咕“华妃娘娘也太盛气凌人了”,沈眉庄轻轻摇了摇头,转身上了轿辇。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华妃不会善罢甘休。但她更清楚,手中的差事是皇帝亲授的,只要她不出错,华妃就抓不到她的把柄。
回到存菊堂,窗台上的绿菊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沈眉庄在窗边坐下,望着那盆绿菊出神。采月端茶进来,见她发呆便笑道:“小主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眉庄收回目光,端起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