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余波
甄嬛降位的消息传遍六宫之后,后宫着实安静了好一阵子。
碎玉轩偏殿的灯每晚都亮着,但再没有人去串门。方淳意搬到了东偏殿,与甄嬛隔着一道院墙,偶尔在院子里碰见,也只是怯怯地行个礼便匆匆走开。
浣碧每日去内务府领份例,回来时篮子里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少。
答应份例本就微薄,被华妃盯上后,内务府的人更是克扣得心安理得。
主仆二人也不争辩,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
沈眉庄的禁足比甄嬛早几日结束。
她解了禁足后第一次去景仁宫请安,回来时脸色不算好看。
倒不是因为华妃为难了她,而是因为一路上听到的闲话太多,句句都跟甄嬛有关。
什么“莞答应装病避宠被院判亲自揭穿”,什么“温太医为她革了职,两个人青梅竹马的事全被翻了出来”,还有人说莞答应根本不想伺候皇上,宁可装病也不愿侍寝。
沈眉庄回到咸福宫,在窗下坐了很久。
她是亲眼看着甄嬛在请安时被华妃刁难的,也是亲眼看着甄嬛在回宫路上看到福子尸首后脸色发白的。
她当时以为甄嬛是真的受了惊吓,是真的病了。
可如今太医院院判的脉案摆在那里——脉象是药物压出来的,不是风寒。
温实初把罪责全扛了,可满宫里谁不知道他和甄嬛青梅竹马?
用药避宠的事,温实初一个人根本办不到,甄嬛说自己不知情,这话旁人信不信不重要,沈眉庄心里那杆秤已经在慢慢倾斜了。
她想起甄嬛在府里教引时对她说“眉姐姐,宫中步步维艰,你我姐妹彼此扶持”。
可现在这个需要扶持的人,连一句实话都没跟她说过。沈眉庄叹了口气,心里堵得慌。
采月端茶进来,见她脸色不好,小心问道:“小主还在想莞答应的事?”
沈眉庄没有答话。采月又劝道:“小主别想了,莞答应既然瞒着小主,小主又何必替她操心。”
“我不是替她操心,”沈眉庄放下茶盏,“我只是想不明白——她若真有苦衷,对我说一句实话又怎样?难道我会害她不成?”
采月答不出来。
沈眉庄也不再多说,只是心里那根刺扎得更深了。
碎玉轩偏殿内,甄嬛正借着午后那一点日光翻看一本旧书。
搬到偏殿后房间小了许多,家具也简陋。窗外不再是那株茂盛的海棠,而是一堵灰扑扑的宫墙。
浣碧从外面端了午膳进来,把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时眉头皱得老高。
“小主,今儿的菜又是凉的。内务府那边说答应的份例只这些,连个热锅都不给。”
甄嬛放下书,走到桌前坐下,夹了一筷子凉拌黄瓜慢慢吃了:“凉便凉吧,又不是不能吃。”
浣碧憋了一肚子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奴婢不明白小主为什么不辩解?
温太医虽然把罪责都扛了,可外头那些人根本不信。
小主关起门来不说话,旁人还当小主是心虚。”
甄嬛放下筷子:“我辩不辩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皇上怎么看。
皇上已经撤了我的绿头牌,我若再争辩,反倒坐实了心虚。
不如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待着。旁人怎么说不打紧——她们说累了自然会换一个话题。”
“那要待到什么时候?”
甄嬛沉默了一会儿:“待到所有人都忘了宫里还有个甄答应为止。
避宠装病是一时之策,日子还长。
等风头过了,等皇上气消了,自然会想起选秀时曾经多看了谁一眼。”
浣碧看着她,忽然觉得小主哪里变了。
不是变软弱了,而是变得更沉得住气了。
与此同时,景阳宫的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太平。
夏冬春晋了贵人之后,赏赐流水似的搬进偏殿。
内务府的人态度也变了,从“按例送来”变成了“紧着送来”。
炭火是银丝炭,茶叶是新贡的龙井,连窗台上都多了两盆从暖房搬来的秋海棠。
青黛将这些变化看在眼里喜在眉梢,青梅倒是没什么表示,每日往香炉里添沉水香的分量仍旧是两小勺,不多不少。
这日傍晚,敬事房的小太监来传话,说皇上请宁贵人到养心殿伺候笔墨。
青黛一听便笑得合不拢嘴,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夏冬春随手指了件月白色暗花旗装,青黛又仔仔细细替她抿了一遍鬓角,才放她上了轿。
养心殿东暖阁里灯火通明。
皇帝正坐在御案后批折子,手边堆着两摞半人高的奏章,茶盏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夏冬春按规矩行了礼,皇帝头也没抬,只说了句“起来吧”,又指了指对面的绣墩让她坐。
夏冬春坐下后没有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见皇帝手边的茶凉了,便起身将茶盏端到一旁,重新斟了杯热的放回原处。
动作不轻不重,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宫里。
皇帝批完一本折子,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仍落在折子上,却说了句:“茶泡得刚好。”
夏冬春微微一笑:“水是苏公公烧的,臣妾只是顺手倒了一杯。”
皇帝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难得地动了动,又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皇帝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
一抬头见夏冬春正盯着他手边那碟没动的点心发愣,目光直勾勾的,写满了“想吃”两个字。
她看得很认真,连皇帝抬头都没察觉。
“想吃便吃。”皇帝忽然开口。
夏冬春猛地回过神来,耳根腾地红了,连忙起身行礼:“臣妾失仪。”
皇帝摆了摆手,将点心碟子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朕让你吃的,不算失仪。”
夏冬春这才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糕是御膳房新做的,松软香甜,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睛,嘴角沾了一点糕屑也没注意。
皇帝批折子的间隙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鼓着腮帮子慢慢嚼着,那模样倒有几分憨态。
他在后宫里见的嫔妃,要么在他面前紧张得筷子都不敢动,要么故作优雅连吃东西都是演的。
夏冬春倒是真在吃,吃得认真又踏实。
“你小时候在府里也这样?”皇帝忽然问。
夏冬春咽下嘴里的糕,认真想了想。
“臣妾五岁那年病了一场,病好了之后嘴就特别馋。臣妾的额娘说臣妾上辈子大概是个饿死鬼,这辈子来讨债的。”
皇帝听了这话,嘴角又动了动。
饿死鬼投胎——这种话从一个贵人嘴里说出来实在不怎么体面,可她偏偏说得坦坦荡荡,仿佛是件值得炫耀的事。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正拿第二块糕,忽然改了主意,伸手将那碟点心挪到自己这边来。
“少吃些,待会儿还要用膳。”
夏冬春的手停在半空,眼巴巴地看着那碟点心被挪走,哦了一声收回手。
苏培盛在旁边伺候着,见这一幕赶紧低下头去假装整理拂尘。
掌灯时分,皇帝传了晚膳。
夏冬春坐在皇帝下首,拿了公筷替他布菜,每样菜先尝过一口才夹到他碗里——这是青梅反复叮嘱过的规矩。
皇帝见她动作利索,没有半分扭捏,也没借机说些“皇上多吃些”之类的奉承话,心里又多了几分满意。
“你兄长夏威前几日递了折子,”
皇帝夹了块红烧肉,随口道。
“直隶秋操的军马调配已经定了。兵部几个老臣都说他拟得周密,朕看了也觉得不错。你兄长的性子——朕见过他几回,是个闷声做实事的。”
夏冬春放下公筷,认真答道。
“兄长从小就不爱说话。臣妾小时候淘气,爬树摘石榴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兄长把臣妾背回去上药,从头到尾就说了两句话——‘疼不疼’,‘下次别爬了’。”
皇帝听完,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正被人逗乐了的笑。
苏培盛在旁边伺候着,听到这声笑差点把拂尘掉在地上。
他在养心殿伺候这么多年,皇上被嫔妃逗笑不算稀罕,可被逗得这么直接笑出声来的,屈指可数。
“不说话的碰上不说话的,”
皇帝看着夏冬春,眼底多了一层少见的柔和,“倒也是缘分。”
用完晚膳,皇帝又批了会儿折子,夏冬春仍旧安静地坐在一旁。
她没有装作看书,也没有假装绣花,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
偶尔皇帝抬头,见她正望着窗外出神,侧脸的线条被烛光映得柔和。
不是那种妩媚的、刻意勾人的柔,是一种舒舒服服的寻常。
皇帝收回目光,继续写他的字。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苏培盛悄悄进来换了一回茶,皇上搁下笔,这次直接唤了她的名。
“春儿。”
夏冬春微微一愣——他只叫过她“宁贵人”,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
她起身应道:“臣妾在。”
皇帝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而放松:“今晚留下来。”
夏冬春垂下眼睫,声音平稳:“是。”
第二日清晨,夏冬春从养心殿回来,青黛已经在宫门口等得望眼欲穿。
一见轿帘掀起来,她先上下把夏冬春打量了一遍,确认发髻整齐、神色如常,才松了口气悄悄地笑起来。
“贵人可算回来了!昨儿个伺候笔墨伺候到那么晚,奴婢还以为……”青黛压低了声音笑嘻嘻地说,“还以为皇上舍不得让贵人走了呢。”
夏冬春看了她一眼:“嘴上就没个把门的。”
青黛吐了吐舌头,快步跟在她身后进了偏殿。
青梅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早膳,见夏冬春进来也只是比平时多看了她一眼,确认她身体没有不妥便继续研墨去了。
请安的时辰快到了,夏冬春换了件藕荷色旗装往景仁宫去。
皇后今日照例温和亲切,敬嫔和齐妃也没多说什么。
只是华妃今日来晚了些,进门时便板着脸,落了座也不端茶也不说话。
“宁贵人昨儿个在养心殿伺候笔墨伺候了半宿,今儿个又来请安,”
华妃终于开了口,语气酸溜溜的。
“倒是勤快。从前禁足的禁足、避宠的避宠,都是没福气的,宁贵人不一样——侍了寝晋了位不够,还要去养心殿伺候笔墨。贵人这是要把养心殿当成景阳宫了?”
富察贵人在旁边拿帕子掩住嘴角。
夏冬春站起身,语气平平稳稳。
“皇上传召,臣妾不敢不去。伺候笔墨也是分内的事。”
华妃冷笑一声。
“可真是够本分的。
读书写字、伺候笔墨,样样都能来。
本宫没读过那么多书,伺候皇上也只会在翊坤宫等着——想来还是宁贵人比本宫有本事。”
这话说得很重了。
皇后放下茶盏正要打圆场,夏冬春已经接了话。
她的语气依旧平平稳稳,不卑不亢。
“华妃娘娘说笑了。娘娘协理六宫,臣妾不过是伺候皇上笔墨。一个是治国齐家,一个是研墨铺纸,哪能跟娘娘比肩。”
华妃被她这话堵得发作也不是,不发作也憋屈,最后只冷哼了一声便别过头去不再理她。
皇后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下警惕。
这个宁贵人,华妃怎么刺她都不接招,也不动怒,只是每次回话都恰到好处地把球踢回去。
请安散后,华妃坐着轿辇往翊坤宫走,一路上脸色都不好看。
颂芝跟在轿旁,不敢搭话。
回到翊坤宫,华妃往榻上一靠便变了脸,把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
“接连翻牌子还不够,还要叫去养心殿伺候笔墨!
这哪是伺候笔墨,分明是伺候到皇上心坎里去了!
宁贵人再这么得宠下去,再过阵子她这贵人怕是要升嫔位了!”
颂芝连忙蹲下收拾碎瓷片,小心翼翼地劝道。
“娘娘息怒。宁贵人不过是个包衣出身的贵人,跟娘娘您比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懂什么!”
华妃打断她,“皇帝的宠爱不看位份,看的是在皇上心里的分量。
她入宫才多久?侍寝不过两回,皇上就留她在养心殿伺候笔墨,还跟她有说有笑。
宫里其他女人哪个得过这种待遇?
富察贵人侍寝那回了不得一回,博尔济吉特贵人更是个闷葫芦,皇上连她的名字都未必记得住。
只有这个宁贵人,三天两头被翻了牌子,比谁都得脸。”
颂芝不敢再劝了。
华妃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中余怒未消,将翡翠镯子往腕上推了推。
“先不管她了。等本宫找到机会,自然会让她知道翊坤宫的门往哪开。”
景阳宫偏殿里,夏冬春换下请安的衣裳,穿了件家常旧袍子坐在窗下看书。青黛从外面端茶进来,把华妃在翊坤宫摔杯子的事说了一遍。
夏冬春听完头也没抬,翻过一页书:“她摔她的,我喝我的茶。”
青黛抿嘴笑了一下,又问:“贵人,华妃这脾气怕是冲咱们来的,要不要做些什么?”
夏冬春放下书,想了想。
“不必。她现在拿我没办法,我既没犯错,也没得罪她。她再看不惯也只能嘴上刺两句。倒是碎玉轩那边要多留意。”
青梅放下手中的药杵,回头道。
“碎玉轩还是老样子。
甄答应每日看书练字,浣碧不怎么出门。
淳常在跟甄答应隔得远了些,也不怎么往来。
前几日惠贵人去过一趟碎玉轩,出来时脸色不太好看,不知道在里面说了什么。”
夏冬春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