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宫第三日,天还没亮,景阳宫便亮了灯。
今日是新人首次赴景仁宫请安的日子。
按规矩,所有新入宫的小主都要到皇后面前行参拜大礼,宫中主位娘娘们也会到场。
夏冬春坐在梳妆台前,青黛替她梳头,青梅在一旁熨烫衣裳。
“常在,今日穿哪件?”
“天青色那件。”夏冬春看了眼镜中的自己,“皇后赏的藕荷色妆花缎先收着,眼下穿太早了些。”
青梅将熨好的天青色旗装抖开,仔仔细细地闻了闻袖口和领口,又翻开内衬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的气味,才帮夏冬春换上。
又从药匣里取出一片薄薄的参片,用干净帕子包好递过来:“常在含在舌下,今日站得久,免得气促。”
夏冬春接过参片压在舌下,一股清苦的凉意慢慢化开。
她起身在镜前转了半圈,确认从头到脚挑不出毛病,才迈步出门。
景仁宫在紫禁城的中轴线上,离景阳宫不算远。小禄子在前头引路,青黛和青梅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穿过几道宫门,远远便望见景仁宫的金色琉璃瓦在晨光里泛着光。
宫门外已经候着几位新入宫的小主。夏冬春目光一扫,便将各人的站位看得分明——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站在最前排,一满一蒙,位份又是贵人,理所当然占了最前头的位置。
沈眉庄虽也是贵人,却是汉军旗,理应在满蒙贵人之后、与常在答应同列之前。
可她此刻却与甄嬛并肩站在一处,两个人挨得极近,位置比富察贵人还往前挪了半个身位。
安陵容站在最后一排,低着头,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拘谨而恭顺。她的站位没有错——答应本就该排在最后。
夏冬春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沈眉庄和甄嬛的站位是坏了规矩的。后宫请安,先满蒙后汉,先位高后位低,次序一丝都乱不得。
沈眉庄是汉军旗贵人,本该站在富察贵人和博尔济吉特贵人之后。甄嬛是常在,理当站在沈眉庄之后。可此刻两人并肩而立,倒像是刻意要凑在一起。
这站位,华妃看了不会放过。
夏冬春不动声色地走到自己该站的位置——第二排,汉军旗常在的位次,既没有往前挤,也没有往后退。
方淳意站在她旁边,圆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迷糊,小声说了句“宁姐姐早”,夏冬春微笑着点了点头。
梁答应安安静静地站在最后一排,她家世最低,在一众新人里最不起眼,站得也最靠边,像是习惯了不被注意。
不多时,剪秋从殿内出来,引众人入殿。
景仁宫正殿比她想象中更宽敞,也更有压迫感。紫檀木的雕花屏风,鎏金的熏炉,地砖光洁如镜。正中央的凤座上坐着一个穿明黄朝服的女人——皇后乌拉那拉氏。
她的面容保养得极好,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时像春风拂面,不露一丝棱角。
八位新人按规矩向皇后行大礼。三跪九叩,一丝不苟。
礼毕,皇后赐座。她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正欲开口说些场面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环佩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
殿门大开。
华妃来了。
她今日穿了件玫瑰红洒金旗装,鬓边簪着一支赤金凤钗,凤尾上镶的红宝石在晨光里灼灼生辉。
她目不斜视地走进殿内,从两排新人中间穿过,裙摆带起的香风拂过每一个人的面颊。
她没有向皇后行大礼,只是走到凤座右侧下首第一个位置,微微俯身便起身,后不紧不慢地坐下了。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本宫来晚了,”华妃落座后抬起眼,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意,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歉意,“皇后娘娘不怪罪吧。”
皇后笑容不改:“无妨。皇上昨夜歇在妹妹宫里,妹妹伺候皇上辛苦,来晚些也是应该的。”
华妃眼底的得意一闪而过,尚未接话,江福海已上前一步,高声唱道:“众小主拜见华妃娘娘——”
八位新人齐齐起身,向华妃行蹲安礼。
华妃没有立刻叫起。她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沫,呷了一口,才仿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从耳垂上摘下那只翡翠耳坠,举到眼前对着光端详了片刻。翠色在日光下折射出一汪透亮的碧波,水头极足,成色极好。
“昨儿皇上来本宫宫里,赏了这对翡翠耳坠,”华妃将耳坠搁在几上,含笑看向皇后,“水头倒是极好,可本宫戴着总觉得压不住。翡翠这东西,太年轻了压不住,反倒显老。皇后娘娘端庄沉稳,戴这个正好。不如臣妾借花献佛,送给娘娘?”
殿内安静了一瞬。
这话说得极巧。
表面上送耳坠,实则句句带刺——她说自己“压不住”,暗讽皇后年纪大;又说“翡翠太年轻”,反过来炫耀自己正得盛宠、青春正好。
一对耳坠,三句闲话,刀锋全藏在丝绒底下。
而底下八位新人便一直蹲着。华妃没有叫起,谁也不敢动。
皇后端坐在凤座上,微笑着等华妃说完。她抬手抚了抚自己耳垂上的东珠,动作轻柔而从容。
那颗东珠足有拇指大,浑圆莹润,光泽温润内敛,不似翡翠那般张扬夺目,却自有一种不可僭越的尊贵。
“妹妹有心了,”皇后的语气淡得像一杯泡过三遍的茶,“翡翠水头虽好,本宫最近新得了一对东珠,倒还是更喜欢这对东珠。东珠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只有中宫能用。旁人戴了,反倒不合规矩。”
她将“只有中宫能用”六个字咬得极轻极淡,像随口一提。
华妃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东珠。宫中等级森严,东珠耳坠是只有皇后才能佩戴之物,连最得宠的华妃也不能僭越。
皇后说“旁人戴了不合规矩”,面上说的是东珠,实则是在点她——你再得宠,也只是妃子。妃就是妃,皇后就是皇后。
华妃的嘴角重新弯起,但笑意已经冷了三分。她抬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这才扫过底下蹲了一地的众人,懒洋洋地抬了抬手。
“都起来吧。”
众人如蒙大赦,一齐起身。夏冬春起身时余光扫过安陵容——她蹲了这么久,站起来时膝盖微微打颤,但面上仍强撑着不露声色。富察贵人瑶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咒骂。
华妃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的笑意越发意味深长。她从皇后那里吃了一记软钉子,正需要一个出口来宣泄那股被压下去的火气。底下这些新人,便是现成的靶子。
“富察贵人,果然是个标致的。博尔济吉特贵人,蒙军旗的格格,果然端庄。”她随口夸了几句,语气敷衍得像是例行公事,目光继续往后扫。
然后停在了甄嬛身上。
“莞常在,”华妃拖着尾音,目光在甄嬛脸上打了个转,又扫了扫她身旁的沈眉庄,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挑,“方才本宫进来时便觉得有些奇怪——这年头的规矩,难道变了么?皇后娘娘宫中的宫女眼力不行啊!”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华妃放下茶盏,抬手整了整袖口,语调慵懒却字字清晰:“先满蒙后汉,先位高后位低。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可方才本宫瞧着,沈贵人——你是汉军旗贵人,怎么站到了博尔济吉特贵人的前头去了?莞常在,你是常在,怎么也站到了贵人的位次上?”
这话一出,满殿噤声。
沈眉庄的脸色微微发白。她上前一步,低下头:“臣妾初入宫闱,规矩不熟,一时疏忽……”
“一时疏忽?”华妃打断了她,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入宫前教引姑姑没教过你站位次序?沈贵人当是来宫里串门走动的,想站哪儿便站哪儿?”
甄嬛上前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声音依旧从容:“回华妃娘娘,站位错了是臣妾大意疏忽。臣妾在府中学规矩时日尚短,今日心中惶恐,光顾着与眉庄姐姐站得近些,疏忽了位次秩序。臣妾愿领责罚。”
她的语气恭敬,姿态放得很低。但夏冬春听出了她话里藏的那一层意思——“光顾着与眉庄姐姐站得近些”,这是在强调情谊,也是在赌,赌皇后会不会因为想要拉拢她而替她说话。
“姐姐,”华妃转头看向皇后,语气里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笃定,“新人入宫头一次请安便这般没规矩,按宫规该当如何?”
皇后被她这一声问住了。华妃将这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摆上台面,她若罚得轻了,华妃会说她徇私;她若罚得重了,反倒替华妃做了一把杀人的刀。
她沉吟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仍是温和的:“新人初来乍到,一时慌乱也是情有可原。
站位错了固然不妥,但念在是头一回,本宫以为从轻处置便是——罚莞常在、沈贵人各抄《女则》三遍,禁足三日,也就罢了。”
华妃冷笑一声:“皇后娘娘宅心仁厚,臣妾钦佩。但藐视宫规便是藐视尊卑。轻飘飘的抄书禁足,恐怕难以服众。臣妾以为——莞常在身为常在却站至贵人前列,沈贵人身为汉军旗却僭越满蒙贵人,理应各罚俸三月,禁足半月,以儆效尤。”
罚俸三月。对于刚入宫的新人来说,这几乎意味着整个冬天的份例都会被削干净。
没有银子打赏下人,没有炭火取暖,没有体面的衣裳御寒——这样的惩罚,不仅是经济上的打击,更是当众告诉所有人:这两个人,华妃不待见。
沈眉庄低着头,看不清表情。甄嬛面色如常,只是袖中交叠的双手微微收紧。
皇后看着华妃,两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地对峙了片刻。最终皇后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就依妹妹所言。”
华妃满意地勾起嘴角:“既然皇后娘娘准了,本宫便替娘娘传话了——莞常在、沈贵人罚俸三月,禁足半月。都回去好好抄《女则》,好好想想什么叫规矩。”
两人齐齐行礼:“谢皇后娘娘,谢华妃娘娘。”
请安至此正式结束。众新人向皇后和华妃行了告退礼,鱼贯退出景仁宫。
走出殿门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宫院。夏冬春深深吸了一口秋日微凉的空气,方才殿内那种密不透风的压抑感终于散去了一些。
青黛在她身侧低声道:“常在,方才在殿内蹲了那么久,腿还酸吗?”
“不碍事。”夏冬春淡淡道,目光却越过青黛,落在了前方不远处宫道上。甄嬛与沈眉庄并肩走在前面,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安陵容跟在她们身后半步,面色仍有些苍白。
夏冬春没有多看,转身往景阳宫方向走去。
回到偏殿,青梅替她卸了钗环,青黛端来一盆热水给她浸手。主仆三人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殿内只听得铜盆里水声轻微。
过了好一会儿,夏冬春才开口:“青梅,皇后赏的那匹妆花缎,你再仔细验一遍。”
青梅应声去了。片刻后她回来,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银针。
“常在,”青梅的声音压得极低,“这针藏在缎面内衬的缝里,针尖细如发丝,若不仔细摸根本摸不出来。若是缝成衣裳穿在身上,走动时便会慢慢刺入皮肉。起初只觉得痒,日子久了便会红肿溃烂,外表还看不出伤口。”
夏冬春将那根银针捏在指尖,对着光看了片刻。针尖细得近乎透明,在光下只泛出一丝冷芒。她将银针用帕子包好,锁进了妆奁最底层的一只紫檀木匣里,一言不发。
“往后各宫送来的东西,”她合上妆奁,声音沉静如水,“先经青梅的手,再送到我跟前。”
“奴婢明白。”青梅郑重应下。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夏冬春坐在窗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
今日请安,华妃这把刀劈得比预料中更利落。但接下来这把刀还有更多可以劈的地方——碎玉轩的主殿不是一个常在能住的,崔槿汐这个掌事宫女也不是一个常在能用的。
这些都是现成的逾制,只看她怎么把这些事递到华妃眼前。
而今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