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的景阳宫一片安静。夏冬春卸了钗环、散了发髻,青黛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勺沉水香,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
夏冬春躺在陌生的床上,盖着松软干爽的新被褥,望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出神。
紫禁城的夜与夏府截然不同——没有更夫敲梆子,没有野猫蹿过墙头,厚实而密不透风。
偶尔有巡夜太监的脚步声从宫道上传来,又转眼消失在重重宫墙之后。
声音渐远,被虫鸣吞没。
入宫第二日,卯时刚过,青黛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她绞了热帕子递到夏冬春手边,又转身去将窗户推开一道缝。
清晨的凉风裹着石榴叶淡淡的涩味涌进来,帐幔微微晃动,外头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青梅跟在青黛身后进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药匣,进门后先走到窗边看了看天色,又低头嗅了嗅殿内沉水香的气味。
确认香炉里没有掺杂不该有的东西,这才将药匣放在妆台一角,安静地站在一旁。
夏冬春接过帕子敷了敷脸,残存的睡意便散了。昨夜的景阳宫静得不像话,她在黑暗中躺了很久才睡着,脑子里反复过着那几张脸。
陈进忠的持重、瑞嬷嬷的低顺、小禄子的沉稳、小喜子的活泼、翠儿的本分、秀儿的怯生。
人是见过了,根底也略摸到了几分,但真正管起来,分寸必须拿捏得分毫不差。
常在的位份摆在那里。
按规矩,她名下可配两名贴身宫女、两名二等宫女、两名贴身太监。
青黛和青梅是她从夏府带来的贴身丫鬟——青黛机敏利落,管日常起居、衣衫钗环和待人接物;青梅沉稳寡言,祖上行医,通晓方脉药性,专管饮食药膳。
翠儿和秀儿是内务府拨来的二等宫女,做粗使活计。小禄子和小喜子则是贴身太监,负责跑腿传话。这六个人,才是她能直接管的人。
至于陈进忠和瑞嬷嬷——那是景阳宫的掌事太监和掌事嬷嬷,管的是整座宫苑的事务和宫女调度。
她一个常在,对这两位只有敬着,没有直接使唤的道理。
“早膳前,让小禄子和小喜子来一趟。”
夏冬春掀开被子起身,青梅上前替她更衣,手指在衣襟的盘扣上停了一瞬。
她闻到了昨天那件旗装上沾染的香灰味,眉头微微皱了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衣裳挂到通风处,另取了一件干净的藕荷色家常旗装给夏冬春换上。
早膳是小厨房按常在份例送来的:一碗粳米粥,两碟小菜,一笼蒸饺,外加一碟桂花糕。
青梅先用银针一一试过,又端起粥碗闻了闻,确认没有问题,才将碗箸摆到夏冬春面前。
夏冬春用完早膳,在殿内缓步走了一圈。偏殿久未住人,昨日打眼瞧着干净,凑近了看,窗台角落仍有极薄的浮灰。
她用指尖在灰尘上轻轻一抹,对着那道干净的指痕若有所思。
她刚在正厅坐下,小禄子和小喜子便到了。两人在几步远处稳稳站定,端端正正地打了个千儿。
“奴才小禄子,给常在请安。”
“奴才小喜子,给常在请安。”
夏冬春点了点头,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小禄子十七八岁,身形精瘦,回话前会先想一瞬,是个有心人。小喜子十五六岁,圆脸圆眼,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看着便讨喜。
“你们俩入宫这几年,各自都做过什么差事?”
小禄子先开口:“回常在,奴才入宫三年,头一年在内务府茶房当差,后来拨到景阳宫,跟陈公公学规矩,平常负责洒扫庭院、跑腿传话。”
小喜子紧跟着道:“奴才入宫两年,也是从内务府拨来的,往常跟着陈公公做些杂活,腿脚还算利索。”
夏冬春微微颔首:“往后你二人便是我身边的贴身太监。日常跑腿、传话、领份例,都由你们去办。我对贴身的人只有三条规矩:第一,手脚干净,我交代的事办好,不交代的事别多问;第二,嘴巴更干净,景阳宫的事一个字都不许往外传;第三,在外头不惹事,但若有人故意欺负到景阳宫头上来,也别给我丢脸。记住了?”
“奴才记住了。”两人齐声应道。
青黛将两个荷包分别递到他们手里。两人谢了赏,退下时小喜子偷偷看了小禄子一眼,学着他的样子把荷包揣好,脚步比来时更轻快了些。
接着进来的是翠儿和秀儿。翠儿十八九岁,圆脸微黑,手心有茧,是干惯了粗活的,站姿规矩。秀儿十五岁,年纪最小,眉眼怯怯的,一直低着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
“翠儿,秀儿,”夏冬春的语气比方才略微和缓了些,“你们俩既拨到了我名下,往后粗活便由青黛和青梅来分派。青黛管我日常起居,青梅管殿内的饮食药膳。干活时若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先问她们。做得好,我自然不会亏待。”
“奴婢记住了。”翠儿应得利落。秀儿的声音则细细的,像蚊子哼。
青梅走上前,看了翠儿一眼:“偏殿东窗的窗台今早擦过了吗?”
翠儿点头:“擦过了,用了清水和细布。”
“明日用淡盐水再擦一遍,窗缝里也清一清。偏殿久不住人,灰尘积得深,清水只能去表面。”青梅语气沉稳,语调不重却不容商量。翠儿点头应下,秀儿跟着小声说了句“奴婢记住了”。
夏冬春看在眼里,心中微微点头。青梅性子稳,分派活计时不疾不徐,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刁难,又能把规矩立住。
“青黛,青梅,”夏冬春起身道,“你们跟我去后殿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两人应声跟上。景阳宫正殿坐北朝南,丹墀前三级青石台阶,廊下挂着一口半旧的铜钟。
主位正殿在正中,夏冬春住的偏殿在正殿东侧,西偏殿空置。正殿与偏殿之间由抄手游廊相连,廊下那两株石榴树正挂果,红得晃眼。
正殿后是一排后罩房,住着陈进忠和瑞嬷嬷;东西两座耳房,东耳房挨着茶房和膳房,西耳房堆了些旧家具。后院比前院荒些,墙角石缝里长着细细密密的青苔。
青梅走到后院时特意蹲下看了看石缝里的青苔和墙角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回头道:“常在,后院阴凉,青苔常年不干。
这些草有些是药草混生的,回头奴婢跟翠儿把后院整顿整顿,该铲的铲,该留的留。”
夏冬春点了点头:“这些杂事你们安排便是。”
三个人沿游廊走回偏殿。
青黛将路上几处需要修缮的细节逐一报了一遍——西耳房的旧家具、东耳房的窗户合页、后院青苔的处理,又提到需要置办一个搁架、两把铜锁、几方细布来替换偏殿几扇漏风的窗纸。
“要置办什么不用单独报告我,五十两纹银以内你自己做主便是。记得每一项都记好账。”
青黛点头应下,转身去翻出账册记录。
青梅则在一旁整理药匣,又将偏殿内沉水香拨了拨,确认气味没有问题。
夏冬春在临窗的榻上坐下,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手边的茶盏上,水面泛着细碎的光纹。
殿内很安静,只听得青梅在药匣旁窸窸窣窣分拣药材,偶尔有铜戥子搁在盘上的轻响,青黛则在外间一笔一画地登记新置物件的单子。
她望着窗外那两株石榴树,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碎玉轩那边,甄嬛此刻在做什么?那株海棠树下埋的东西,除了她和皇后,这宫里还有几个人知道?若要让这件事在恰当的时机浮出水面,她需要的不只是耐心,还有一条不会追查到自己身上的传递渠道。
还有安陵容。延禧宫里富察贵人与她同住,两个性格截然相反的人塞在同一个屋檐下,迟早会磨出火星。她不需要亲自点火,只需要在火星溅出来的时候,让它落到该落的地方。
至于后日——后日便是景仁宫请安的日子。八位新人第一次在皇后面前齐聚,华妃也会到场。那将是所有人第一次近距离观察彼此的机会。
“青梅,”她忽然开口,“后日景仁宫请安的衣裳备好了吗?”
青梅抬起头:“备好了,是那件天青色的。”
“好。”夏冬春微微颔首。天青色不张扬,不怯场,正合她的分寸。
皇后赏的那匹藕荷色妆花缎现在还不能上身——太早穿出去,旁人会以为她急着表忠心。这宫里每一件衣裳都是话,穿错了话,比说错了话更难收回。
入夜后,景阳宫彻底安静下来。青黛替夏冬春卸了钗环、散了发髻,青梅往香炉里添了一小勺沉水香,两人便轻手轻脚地退到了外间。
夏冬春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头顶青灰色的帐幔出神。窗外隐约传来小禄子和小喜子在后罩房外压低了的说话声。
“……今日常在赏的荷包你掂了吗?分量不小。”
“掂了。常在说差当得好还有赏,咱们可得好好干。”
“你懂什么。今儿陈公公都没往前凑,咱们也别太往前。先在常在跟前好好当差就是,旁的事别多嘴。”
夏冬春在黑暗中微微弯了弯嘴角。小禄子比小喜子懂事,小喜子嘴甜但不算毛躁,两个人搭在一起正好互补。
陈进忠这把老刀的主意恐怕还得再磨一阵子。
景阳宫的人都还在观望,这很正常——她一个常在,本来就没有让人一见倾心的资本。
但没关系,日子还长,她要的不是一时的忠诚,而是日积月累的信服。
后日景仁宫,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