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京城东城,甄府。
甄嬛坐在自己闺房的窗前,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杏仁露,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
文竹长得垂垂累累,翠绿可爱。她伸出手指,将最顶端那支蔓延出来的藤蔓轻轻掐断,丢进旁边的茶盘里。
“小姐,”丫鬟流朱掀帘进来,满脸喜色,“安小主已经到了,老爷请您去前厅呢。”
甄嬛放下杏仁露,不紧不慢地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了衣襟和鬓发。
镜中的少女明眸皓齿,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从容笃定。
她到前厅时,安陵容已经坐在客椅上等了一会儿。
她今日换了一身干净衣裳,但仍旧是那件改过针脚的旧旗装,袖口接缝虽被仔细熨平,还是能看出痕迹。
她端端正正坐在椅沿上,脊背绷得笔直,手里攥着一个青布包袱,整个人局促得像一只误入人家的小雀。
见甄嬛进来,安陵容连忙起身:“姐姐。”
甄嬛上前握住她的手,亲热地说:“陵容来了,怎么不早些派人知会一声?我好去迎你。”
“不敢有劳姐姐,”安陵容嗫嚅道,“姐姐肯收留陵容,陵容已感激不尽。”
“说什么收留不收留,多见外。”甄嬛拉着她坐下,吩咐丫鬟上茶,“我父亲说了,你既入了甄家的门,便当是自己家,不必拘谨。”
安陵容的眼眶微微红了。
这时,甄远道夫妇走了进来。甄远道穿一身宝蓝色蜀锦袍子,面容儒雅。甄夫人穿枣红色旗装,端庄得体。
安陵容连忙起身,深施一礼:“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见过甄大人,甄夫人。”
她行的是晚辈礼。按理说,进宫的小主身份已今非昔比,官员见了小主应当行礼。
但安陵容不敢让对方跪她——她自己也知道,她这个“小主”在旁人眼里分文不值。所以她主动行了晚辈礼,把自己放得很低。
甄远道微微颔首,没有说话。甄夫人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的接缝处停了停,随即淡淡道:“安姑娘客气了。请坐。”
流朱端上茶来。甄夫人坐在安陵容对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家常。甄嬛坐在旁边,偶尔插一两句话替安陵容解围,每说一句,安陵容便感激地看她一眼。
甄远道坐了不到半盏茶便起身告辞。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安陵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安陵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没有看到那道目光。
甄嬛却看见了。她的睫毛微微垂下,遮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她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一个县丞的女儿,无财无势,不值得甄家投入太多。
但她不在意父亲的看法。安陵容是一颗好用的棋子,只需要一点耐心和成本,就能让她死心塌地。
用晚饭时,安陵容被安排坐在甄嬛下首。席间甄夫人问起安陵容家中情况,安陵容一一答了,答得小心翼翼。
甄嬛注意到,母亲给安陵容夹菜时用的是公筷——那是一种客气而疏离的姿态,礼貌周全,却绝不会让人误以为亲近。
用过晚饭后,甄嬛亲自带安陵容去了客房。
那是甄府东南角的一个小院落,三间正房,收拾得干净整齐。但从正院通往客院的路上,甄嬛没有带安陵容走正门,而是绕了一段游廊,从侧门穿了过去。
安陵容注意到了。
她看着那道窄窄的侧门,脚步顿了顿。甄嬛走得很快,似乎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有什么不妥。安陵容咬了咬唇,没有说什么,低头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的是,甄嬛根本没有“无意”。在甄嬛看来,带安陵容走侧门是最自然的选择——她毕竟不是甄家的正经亲戚,不过是个借住的客人。
走正门?正门是留给甄家自己人的。
客房小院落收拾得很干净。院中种着一株海棠,花开得正好,映着廊下纱灯显出几分雅致暖意。
“这院落幽静适合读书,我想你应该喜欢,”甄嬛替她将包袱放在床头,语气温柔,“看看还缺什么,我让浣碧去取。”
安陵容环顾四周,眼眶又红了:“姐姐待陵容这般好,陵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甄嬛转过身来,执起她的双手,目光温柔而坚定:“陵容,你知道宫中是什么样的地方吗?”
安陵容被她的语气慑住,愣愣地看着她。
“宫中,”甄嬛缓缓说道,“是一个你若独善其身,便会被群起攻之的地方。你我姐妹入宫后若是各自为战,早晚会被人逐个击破。所以,你我必须抱团取暖。你、我、还有眉庄——我们三个人若能结成姐妹之谊,往后在宫中便能彼此扶持,谁也欺不了谁。”
安陵容的眼眶湿了。从小到大她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温暖。她攥紧了甄嬛的手:“姐姐的恩情,陵容记在心里了。往后姐姐说什么,陵容便做什么,绝无二话。”
甄嬛温柔地笑着,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送走安陵容后,甄嬛回到自己房中。浣碧正在收拾她的妆奁,见小姐回来便放下手中的活计。
“小姐,安小主安顿好了?”
“安顿好了。”甄嬛在梳妆台前坐下,取下耳坠。
浣碧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小姐,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说吧。”
“安小主虽然可怜,但老爷似乎不太喜欢她。小姐把她接到府里来,会不会……”浣碧没有说完。
甄嬛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笑了:“你觉得她是个累赘?”
浣碧不敢说“是”,但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浣碧,”甄嬛的声音温柔而清明,“你觉得我帮她,是因为同情?”
浣碧愣了愣。
“我帮她,是因为她值得帮。”甄嬛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发尾,语调不疾不徐,“安陵容此人敏感、记恩、也记仇。她若记得你的恩情,会一辈子对你好。这样的人在后宫里,比那些虚与委蛇的贵女可靠得多。”
浣碧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了,”甄嬛放下梳子,“方若姑姑明儿便开始教导入宫礼仪了,你提前准备一下。姑姑面前,言行举止都要格外小心。”
“奴婢知道了。”浣碧应了一声,忽又想起什么,“小姐,奴婢听说方若姑姑是宫里的老资历,曾伺候过康熙爷的贵人,见识极广。奴婢想问问她……宫里头有没有什么忌讳是外头不知道的。”
甄嬛点头:“你问得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她没有注意到,浣碧低头退下时,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方若来府教导的日子,正是夏冬春在远处默默期待的那一刻。
次日,方若入府。
甄府上下恭恭敬敬地迎接这位教引姑姑。方若四十出头,气度沉稳,与芳华同属方字辈的教引姑姑,但性情比芳华温和些许,言语之间多了几分和气。
上午教导甄嬛,下午教导安陵容。方若将入宫礼仪讲得极为细致——从晨昏定省的时辰,到给各级妃嫔行礼的角度,再到宫中各处行走的禁忌,条理分明。甄嬛听得认真,不时点头。
休息间隙,浣碧端着茶点进来,一面给方若斟茶,一面好奇地问:“姑姑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主子娘娘一定不少吧?”
方若笑了笑:“也算不少。”
浣碧眼珠转了转,压低声音问道:“姑姑,奴婢斗胆问一句——听说皇后娘娘也是庶女出身,这是真的吗?”
方若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她抬眼看了浣碧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但浣碧一脸天真好奇的模样,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宫中之事,不可妄议。”方若淡淡道。
浣碧讪讪地住了口,但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方若低头喝茶,没有再说什么。但她心里已经记下了这个细节——甄府的丫鬟,竟敢妄议中宫出身。甄家的家教,怕是不如表面上那般严谨。
更让方若在意的事,发生在下午。
开始下午的教导并开始介绍宫中的各位主子都是何人,方若提到宫中妃嫔各有千秋,并着重说出“满蒙八旗都不及华妃娘娘凤仪万千。
甄嬛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姑姑说的是,”她语气温婉,目光却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傲气,“不过臣妾以为,有些娘娘虽然一时得意,但以色事他人者,能得几时好?”
方若的脚步停了。
她转头看向甄嬛,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审视。但甄嬛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神态从容,笑意盈盈。
“常在慎言,”方若的声音压得很低,“宫中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甄嬛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姑姑教训的是。臣妾只是随口一说,并无他意。”
方若没有再说什么,行了个礼便告辞了。走出甄府大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甄府的匾额,眉头微微皱起。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这句话,如果被翊坤宫那位主子听到,甄嬛在宫里的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
而此时此刻,在东四胡同的刘记茶馆里,内务府的几个姑姑嬷嬷正围着八仙桌嗑瓜子,聊着这几日各府教引的见闻。夏家布庄的钱掌柜恰好坐在隔壁桌,笑眯眯地喝着茶,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甄府那位莞常在”这几个字飘进他耳朵里时,钱掌柜放下茶碗,若无其事地又续了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