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的哭声还在院中回荡时，体元殿的传旨太监到了。
那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穿一身石青色团补子公服，手中拂尘一摆，尖细的嗓音响彻院中每一个角落：“皇上有旨——宣秀女六人一排，依次入殿，面圣候选——”
满院窃窃私语戛然而止。
方才还在交头接耳的秀女们迅速敛容整装。有人悄悄拉平衣襟上的褶皱，有人用指尖抿去额角细密的汗珠，有人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
殿前失仪是要记一辈子的污点。她们在家中被教引嬷嬷反复敲打了无数遍，等的就是这一刻。
夏冬春将茶杯放在廊柱下的石台上，不紧不慢地站直了身子。
她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抿到耳后，又抚平袖口被春风拂皱的那簇铃兰绣纹，双手交叠于身前，站到了太监指定的第六排队列中。
她的心跳比想象中平稳。
第一排进去了。
六个人，一盏茶的功夫便出来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旗装的秀女出来后腿都在打颤，靠同伴搀扶着才没有跌倒，眼眶红得像是哭过。
旁边有人小声议论：“那是正白旗的，听说殿前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利索，皇上直接撂了牌子。”
第二排进去了。
富察·玉瑶换了甄嬛借的那件湖蓝色旗装，虽不及她那件织金衣裳名贵，倒也干净大方。
临进殿前，她特意回头扫了一眼排在后面的安陵容，目光里的轻蔑不加掩饰。安陵容浑身一颤，下意识往甄嬛身后缩了缩。
富察·玉瑶出来后嘴角带着笑。她昂着头走回院中，身旁几个贵女立刻围上去问长问短。她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皇上问了几句话”，便不再多言，但那股子得意劲怎么也藏不住。
众人都知道——富察家这次是稳了。
第三排。第四排。第五排。
甄嬛排在第五排。她进殿前回头看了安陵容一眼，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目光温柔而笃定，仿佛在说“别怕”。
殿门关上。片刻后殿内传来太监叫名的声音。第五排出来时，甄嬛面色如常，步履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安陵容紧跟在她身后，眼眶微红却不是哭过的模样——她留了牌子。
“第六排秀女——入殿——”
夏冬春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踏步入殿。
体元殿比她想象中更大，也更空旷。
殿门至御前不过数十步，但走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自己的心跳上。殿内两侧立着几名执事太监和宫女，鸦雀无声。正前方的御案后面，坐着两道身影。
夏冬春没有抬头直视天颜。她在殿门前便按规矩垂首敛目，双手交叠于身前，步履从容而不拖沓。眼角余光只能瞥见御案下方明黄色的桌帷，以及旁边一双深青色绣金凤的绣鞋。
皇后乌拉那拉氏也在。
“兵部郎中夏威之妹，夏冬春，年十七——”太监念着她的名册。
夏冬春上前一步，按规矩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不亢不卑。
低头的那一瞬，她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淡淡开口：“夏威是你兄长？”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
夏冬春心头一凛，面上却不显。她垂首答道：“回皇上的话，是。”
沉默了两息。雍正没有再问什么，只淡淡道：“留。”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夏冬春再次行礼，倒退三步，转身归列。她没有去看殿内任何人的表情，但她知道，刚才那短短两句对话，已经让在场所有有心人记住了一个信息——这位包衣出身的夏氏，有个在兵部当差的哥哥。
而这，正是她要的效果。
走出体元殿时，天色已近黄昏。
被留用的秀女们按规矩到偏殿领取名牌。所有被留用的秀女都站在那里，气氛轻松了不少。夏冬春站在人群中，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前方不远处的甄嬛。
甄嬛正侧身与沈眉庄低声交谈，神态从容，嘴角噙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安陵容跟在她身后，面上犹有泪痕未干的痕迹，但神情放松了许多。
“小主还不走？”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夏冬春转头，见是一个面相和善的小太监，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多谢公公提醒，”夏冬春微微颔首，“敢问公公，名牌可领了？”
“领过便好。小主且随奴才来，夏府的马车已在顺贞门外候着了。”小太监引着她往外走，一面走一面低声说，“小主今日殿选得体，奴才在旁看着都觉得稳当。”
夏冬春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心：“有劳公公照应。”
小太监眼睛一亮，笑得更殷勤了：“常在客气！”
夏冬春踏出顺贞门时，夕阳将宫墙染成一片暗红。夏府的马车已在门外等候。车夫老孙头一见她出来，连忙打起帘子，满脸喜色：“小姐！哦不，小主！老爷和太太在家等得心焦，催小的来问了三四回了！”
夏冬春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帘子放下的一瞬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十六年。从五岁到十七岁，她在这个世界里活了整整十二年。十二年的筹谋，十二年的隐忍，只为了今天这一步。而现在，她终于拿到了入场券。
马车辘辘驶离紫禁城。夏冬春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缓缓后退的街巷。
街边卖糖炒栗子的老伯还在扯着嗓子吆喝，茶馆里的说书先生摇头晃脑地拍着醒木，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从巷口窜出来，笑声清脆。这是人间。
而她，要回到那座朱墙围起来的地方去了。
三日后，圣旨到。
夏府中门大开，焚香设案。夏父夏母跪在最前，夏冬春跪在父母身后半步，夏威因在宫中当值未归，府中下人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传旨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声调又尖又长：“……镶蓝旗包衣，兵部尚书夏威之妹夏冬春，淑慎性成，克娴内则，着封为正七品常在，赐号‘宁’。钦此——”
宁常在。
夏冬春双手接过明黄绸缎的圣旨，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绸面时，心中微微一跳。宁。安宁、宁静、宁和。这个封号不张扬，不夺目。但她喜欢这个字。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宁”意味着不惹眼，不树敌，安安静静地活下去。
“奴才恭喜宁常在，贺喜宁常在！”传旨太监满脸堆笑，“三日后，宫中会派教引姑姑到贵府教导入宫礼仪，常在且安心候着便是。”
夏冬春微微颔首，从袖中摸出早已备好的赏封递了过去：“有劳公公。”
传旨太监千恩万谢地走了。夏母亲手将圣旨供在正堂香案上，又亲自张罗了一桌好菜。席间夏父难得开了壶酒，夏母却只是反复给女儿夹菜，自己碗里一口没动。
饭后，夏父将夏冬春叫到书房，递给她一个紫檀木匣。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银票——三千两。
夏冬春没有推辞，将木匣合上收好。夏父点点头，又道：“你哥哥如今在兵部当差，新皇登基后对他颇为倚重。你在宫里若是受了委屈，阿玛不是说让你仗势欺人，只是让你知道，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
夏冬春微微一笑：“阿玛放心，女儿不会惹事。但若旁人来招惹女儿，女儿也不会任人欺辱。”
三日后，教引姑姑登门。来的人四十出头，面容端肃，穿一身石青色暗纹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髻上只簪了支素银如意簪。她踏进夏府门槛时步伐端正到可以用尺子量，目光平视前方，脊背挺直如松。
“奴婢芳华，奉内务府之命，前来教导常在入宫礼仪。”
夏冬春端端正正行了个晚辈礼，语气恭敬而不谄媚：“有劳芳华姑姑。姑姑请上座。”
芳华姑姑是方字辈的教引姑姑，与方若同批入宫，同属御前调教秀女的老人。与方若不同的是，芳华姑姑性情更冷一些，不苟言笑，在宫中以严厉著称。夏冬春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夏家根基浅，宫里自然不会派最得脸的嬷嬷来，但也不会派太差的。芳华这样的，正好。
芳华在客位上坐下，接过夏冬春亲手斟的龙井，抿了一口，便开始讲入宫礼仪。她讲话简洁利落，一句废话没有，从晨昏定省的时辰到给各级妃嫔行礼的角度，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夏冬春学得极为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低声询问，绝不装懂。
教到跪拜之节时，芳华让她练了五遍。五遍之后，夏冬春的动作已经挑不出半点瑕疵。
芳华看着她，微微点头：“常在聪慧。”
夏冬春低头道谢，心中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算算时间，这几日各府的教引姑姑都已经到位。方若去了甄府，芳华来了夏府，其他几位姑姑分赴各入选秀女的府邸。教引姑姑们之间自有联络的渠道——她们同属内务府，隔三差五便会互通消息。哪个府上的小主聪慧，哪个府上的小主骄纵，哪个府上的小主说了不该说的话，这些消息在姑姑们的闲谈中流传得比风还快。
而她等的，就是甄嬛那边自己说出那些话。
夏冬春记得很清楚。在原本的剧情里，方若入府教导时，浣碧曾向方若问过一句话——“奴婢听说皇后娘娘也是庶女出身？”而甄嬛也曾对华妃有过一句评价——“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时好？”
这两句话，句句都是大不敬。只是从前没有人把它们传到该听到的人耳朵里。而这一次，夏冬春决定推一把。
她不需要凭空捏造什么。她只需要确保——甄嬛和浣碧说过的那些话，能被教引姑姑们传出去，然后被有心人送到华妃和皇后的耳朵里。
当天夜里，夏冬春唤来了自己的侍女青黛。青黛是她入宫前便收在身边的心腹——夏家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户，但十几年来在京城经营下来，多少也有些门路。
“京城教引姑姑们常去的茶馆，你知道几处？”夏冬春问道。
青黛想了想：“回常在，奴婢知道两处。一处是东四胡同的刘记茶馆，内务府的嬷嬷姑姑们下值后常去那里歇脚吃点心。另一处是西安门外的德顺茶楼，偶尔也有御前的姑姑去。”
“替我做件事，”夏冬春从妆奁中取出一只不起眼的素银镯子，“把这个拿到刘记茶馆附近的首饰铺子去，让人看——但不许当了。若是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替主家跑腿，主家最近得了宫里的好消息。旁的一句都不许多说。”
青黛接过镯子，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但没有多问。她知道常在做事从来都有道理：“奴婢明日便去。”
夏冬春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解释。
那只镯子不是重点。重点是青黛出现在刘记茶馆附近时，必然会被那些下值歇脚的姑姑嬷嬷们瞧见。青黛是夏府的丫鬟，而夏府刚接了圣旨、来了教引姑姑——这个消息在内务府姑姑们的圈子里不胫而走。但这不是目的，只是媒介。
真正的手段在后头。
夏冬春通过青黛，将另一个人送进了德顺茶楼。那是夏家在京城经营的一间布庄的老掌柜，姓钱，嘴皮子利索，人脉广，三教九流都说得上话。他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只需要在茶楼里跟人闲聊时，顺嘴提一句“甄府上那位新封的小主可真是心高气傲，听说对华妃娘娘颇有不敬之词呢”。风声一旦入耳，自会顺着姑姑嬷嬷们的口耳传入内务府，再从内务府传入宫中。
至于皇后那边——浣碧那句关于“庶女”的话——就更简单了。夏冬春只需要让钱掌柜在闲聊中多提一句“甄府那位小主的贴身丫鬟，居然敢妄议皇后娘娘的出身”。后宫里头，皇后最忌讳的就是“庶女”这两个字。即使她自己确是庶女出身，也不容任何人置喙。
而甄嬛管教不严，纵容婢女妄议中宫——这个罪名，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初入宫闱不懂规矩；往大了说，便是心存轻慢、目无尊卑。
夏冬春将所有的安排布置妥当，然后安安静静地在芳华姑姑面前继续学她的礼仪，一丝不苟，谦逊温良。
三天后，芳华姑姑结束了在夏府的教引，临走前对夏母说了一句话：“贵府常在聪慧守礼，入宫后必能安稳。”
夏冬春亲自将芳华送到大门口，行了一礼：“姑姑教导之恩，晚辈铭记在心。”
芳华看了她一眼，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转身离去。
夏冬春站在廊下目送她的背影走远，然后转身回房，关上门。
她在铜镜前坐下，看着镜中那张沉静从容的脸。
扳倒甄嬛，不可能一蹴而就。但眼下她埋下的这几颗种子——流言、崔槿汐的逾制、碎玉轩被华妃盯上的困局、安陵容内心深处的敏感——都是未来棋盘上的棋子。
而她要做的，便是耐心等待这些种子生根发芽。
至于甄嬛和浣碧说过的那几句话，将会在不久之后被华妃派去调查的人一一坐实。华妃不需要证据确凿，她只需要一个借口。而“莞常在曾对华妃不敬”这个借口，足够让她在甄嬛入宫的头一天就开始磨刀。
夏冬春拿起梳子，慢慢梳理着鬓边的碎发。
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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