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甄嬛与沈眉庄并肩入院的同一时刻，安陵容也跟了进来。
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的藕粉色旗装，袖口隐约可见被改过针脚的痕迹。
料子倒不算太差，只是与她通身那副拘谨小心的神态合在一起，便天然地显出了几分局促。
她紧跟在甄嬛身后半步行进，仿佛那半尺距离就是她在这满院贵女中唯一的浮木，坠后一步，便会被人潮吞没。
宫女端着茶盘走到她面前时，安陵容伸手去接。她的手指微微发颤，指尖碰触到茶杯时滑了一下，热茶在杯中晃荡，险些溅出来。她慌忙双手捧稳，低头小声道了句谢。
夏冬春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在原剧的世界里，安陵容会在这院中被人轻慢，夏冬春上前嘲讽，安陵容惊慌失措间将茶水泼到夏冬春那件精心准备的苏绣旗装上。
然后甄嬛从天而降，温和解围，一场看似善意的援手，便收获了一枚忠心耿耿的棋子。只不过到后期这颗棋子不受自己控制了而已。
而夏冬春自己——那枚被茶水污了衣裳、被言语激得失态的炮灰，则在这一刻，亲手为自己的“一丈红”埋下了第一铲土。
但今天，她不会再站到那个位置去。
当安陵容捧着茶杯低眉顺眼地从她身侧经过时，夏冬春不动声色地往廊柱旁退了半步。
她将茶杯换到左手，右手自然垂落，身体微微侧转，用廊柱挡住了自己的半边身子。动作流畅而随意，仿佛只是在调整站姿，给来人让路。
安陵容果然从她面前走了过去，毫无交集。
夏冬春低头，抿了一口微凉的茶。
第一个陷阱，绕过。
安陵容在院中茫然地站了片刻，似乎在寻找一个可以容身的角落。
沈眉庄和甄嬛那一角太拥挤，廊柱旁的夏冬春又被她下意识忽略，她的目光最终无意间落在了院中央的石桌——富察·玉瑶和那几个满洲贵女排排站在石桌前高声谈笑，通身都是金尊玉贵的傲气羽翼。
安陵容低下了头，捧着茶杯，像是被什么牵引着一般，缓缓朝石桌方向挪去，也许是想要找一处能放下茶杯的地方。
她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迈得很窄，仿佛地面是薄冰。
可她要往石桌去，就得从人群最密的地段穿过。而富察·玉瑶身边那群爱凑趣讨好的秀女向来嫌贫爱富，眼风一瞥便看到了安陵容那件改过针脚的旧旗装。
“哎，这位姐姐，你往这边挤什么？”
一个穿宝蓝色旗装的圆脸秀女笑嘻嘻地侧了侧身，却不打算让路，只是拿眼上下打量安陵容。
旁边另一个秀女用帕子掩了嘴角，低低笑着说了句什么，几个姑娘同时发出轻笑。
安陵容的脸“腾”地红了。
“让一让，让一让！”她慌慌张张侧身想从两人之间钻过去。
茶杯在她手中剧烈晃动。富察·玉瑶恰好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时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是在审视一件不合时宜的家具——身形恰巧挡住了安陵容的去路。
“小心——”
不知谁喊了一声。
可已经来不及了。
安陵容的脚尖不知勾到了什么，也许是被某个秀女悄悄伸出的脚尖绊了一下，也许只是院中青砖地面那道不起眼的砖缝；身子骤然前倾，茶杯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温热的茶水在半空中泼出一道弧线，溅洒在富察·玉瑶胸前那件独独的织金旗装上，深色的茶渍在大红色绸缎上迅速洇开，一路淋淋漓漓滴到裙摆，留下朵朵滑稽的深影。
满院寂静。
连檐下的麻雀都噤了声。
富察·玉瑶低头宜看着自己的衣裳，那片深深浅浅的茶渍，又抬头看了看安陵容。
那张精致明艳的脸上起初是震惊，继而愤怒的潮红一层层漫上额头，来得又快又猛。
“你——”富察·玉瑶的声音噎在喉咙里，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啪！”
清脆的一记耳光。
安陵容踉跄后退两步，捂着脸，眼泪夺眶而出。
“哪里来的不长眼的下作东西！”富察·玉瑶终于找回声音，声量拔高到几乎尖锐，“你眼睛长到哪里去了？我这身旗装是阿玛从江宁织造府特意定来的！你赔得起吗！”
她身后那几个贵女也一拥而上。
宝蓝色旗装的圆脸秀女一把扯住安陵容的袖子防止她逃跑，另一个穿秋香色衣裳的高个秀女指着安陵容的鼻尖数落。
“你是哪家的？进宫选秀连件像样的衣裳都置办不起吗？还把茶水往我们姐姐身上泼，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我……我不是……”安陵容哭得浑身发抖，泪水糊了满脸，右颊上四道指印触目惊心。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这就给您擦干净——”她哆嗦着从袖中抽出帕子，俯身要去擦拭富察·玉瑶的裙摆。
“滚开！”富察·玉瑶一把甩开她的手，帕子轻飘飘落在地上，又多踩了一个鞋印，“脏兮兮的东西，别碰本小主的衣裳！太监呢？人呢？这个不长眼的秀女是谁家带来的？还有没有规矩了！”
安陵容跪倒在地，孤零零伏在众人的注视里，肩头一耸一耸。没有人上前帮她。
有人避之唯恐不及地往后退，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冷眼旁观面上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微笑。
夏冬春站在廊柱后面，捧着茶杯，从始至终没有迈出一步。
她看着跪地哭泣的安陵容，心中不起半点波澜。
可怜吗？或许。
可这后宫里头，谁不可怜？
当她安陵容日后为了往上爬，毫不犹豫地陷害曾经庇护她的人，眉庄要死时她不给太医传话、她害她全家的仇人之女间接送了眉庄性命，她这辈子受恩于眉庄却对眉庄的死袖手旁观——那时候，她可曾觉得别人可怜？
彼时，甄嬛站了出来。
事实上，夏冬春注意已久了：从安陵容跌倒的那一瞬开始，甄嬛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富察·玉瑶那一边。
她一直在等某个恰当的时机——让安陵容受辱到极点，也让旁观者的同情积蓄到一个临界点。
偏偏选在安陵容哭着去捡被踩脏的帕子、整个人几近绝望时，甄嬛迈出了步子。
“这位姐姐，”她步履从容，走上前来，先向富察·玉瑶端端正正行了个平礼，声音清朗温润，语气温婉从容。
“这位妹妹想必是一时失手，并非有意冲撞。今日大家都是奉旨入宫参选的姐妹，同气连枝，何必因一点小事伤了和气？”
富察·玉瑶被当众拦下，心中越发火大，冷哼一声：“她污了本小主的衣裳，谁敢拦我？”
甄嬛微微一笑，面上表情愈发温和软款：“姐姐的衣裳自然是可惜的。但此时不应该是纠结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应该尽快地将姐姐身上的衣服更换下来，切莫因此耽误了殿前仪容。”
果然，富察·玉瑶面对递到眼前的台阶，冷哼一声。
“你最好不要成功入选，不要让我见到你。”
瞪了安陵容一眼便转身去更衣。她身后的几个贵女虽面露轻蔑，也不好穷追猛打，散开了些。
安陵容还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甄嬛弯腰，伸手将她扶起。
“妹妹，摔疼了没有？”她掏出自己的帕子，轻轻替安陵容拭去脸上的泪痕，“别怕，不过是件衣裳，她已经不计较了。”
安陵容攥着甄嬛的袖子，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谢……谢谢姐姐……陵容……陵容不知道该怎么报答姐姐……”话未说完，泪如雨下。
“说什么报答不报答，”甄嬛将她揽到身侧，轻拍了拍她的肩，又从袖中取出一支素银簪子，替安陵容抿了抿散落的鬓发，发簪的角度温柔端正，“都是姐妹，理应互相照应。”
安陵容抬头望着她，满眼感激，点头呐呐。
甄嬛牵着她回到沈眉庄身旁。沈眉庄递来干净帕子，叹息道：“那位富察家的也太过分了……”
甄嬛摇摇头，轻叹着说：“罢了，都过去了。”
语气中仿佛感同身受，仿佛全无芥蒂。
随即又与安陵容、沈眉庄说笑从自己的耳朵上取下耳饰送给安陵容。又掐了一朵身旁的花束插在安陵容的发间与前世一模一样。
没有人注意到，她转身时唇角那一丝极快的上扬。
没有人看见她在数，方才走入院子时，她一眼扫过那些旗装、金簪、站姿、步伐，便已筛选出谁家世贵重，谁可能落选，谁值得拉拢，谁可以舍弃。
安陵容，便是被她划入“可用”的那一类。
只有夏冬春看见了。
从她那个角度，恰好能看到甄嬛扶起安陵容时，手指在袖内极轻微地蜷了一下——那是极力控制某种情绪的小动作。
旁人若看到，恐怕也只会以之为同情。
夏冬春轻轻啜了口早已凉透的茶，垂下眼睫。
这就对了，她想。
甄嬛还是那个甄嬛，三言两语化解了一场风波，顺便收服了一枚死心塌地的棋子。
安陵容还是那个安陵容，受尽屈辱之后抓住任何一根伸向她的手。
富察·玉瑶还是那个富察·玉瑶，轰轰烈烈地发脾气，却不知自己已被人当枪使了一回。
只不过，这一次被泼茶的可不是她夏冬春了。
而夏冬春只想静观其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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