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贞门的宫门在身后合拢的那一刻,夏冬春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知是哪位秀女发出的,也可能是好几位秀女同时发出的。
那声叹息里藏着紧张、期待、不安,还有一丝认命的味道——宫门一入深似海,从此,所有人的命运都不再由自己说了算。
领路太监将她们引入一处偏院,四下是高耸的宫墙,院子不算小,但上百位秀女站进去便显得拥挤。
有石凳石桌,也有几株刚抽芽的槐树,只是无人敢坐——教引嬷嬷在宫里教的第一条规矩:贵人们没开口,你只能站着。
“诸位小主在此稍候,”领路太监尖着嗓子笑道,“等前头叫了名,按次序列队前往体元殿。茶水点心片刻便送来,各位小主安心候着,莫要随意走动,也莫要喧哗。”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留下满院子的秀女面面相觑。
太监一走,那根绷紧的弦便松了三分。
有人开始小声交谈,有人掏出随身的小铜镜整理妆容,有人拉着同伴往角落里挪了两步低声抱怨腿酸。初春的风仍旧料峭,穿堂而过时带着一股子阴冷。
夏冬春拢了拢领口的襟扣,找了一处不起眼的廊柱站定,不声不响。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旗装,料子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
袖口那簇铃兰刺绣是她亲手描的样子,素净雅致,在一片织金绣银的绸缎中反倒显出一种克制的体面。她不主动与人攀谈,也不拒人于千里之外。
有人冲她点头,她便回一个礼貌的微笑;没人理她,她便安静地垂手而立,目光不冷,却也不亲近。
一百多号秀女,最后能留下的不过十之二三。
现在急着交朋友,万一对方落选,那是白费心机;万一对方入选,将来在后宫里是敌是友,也难说得很。
与其结些不知根底的塑料姐妹,不如先看、先听、先观察。
很快,几个宫女端着茶盘鱼贯而入。
“小主们请用茶——”
热腾腾的茉莉花茶递到手中,总算驱散了几分寒意。
夏冬春接过自己的那杯,不急不缓地啜了一口。她一面喝茶,一面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院中众人。
几位满洲贵女聚在院中央的石桌旁,嗓门最大。其中一人穿着大红色的织金旗装,头上簪着点翠蝴蝶簪,正是富察家的格格富察·玉瑶。
她的父亲是正黄旗都统,这次殿选尚未开始,有传言说她已内定贵人位份。
“这茶也太淡了,”富察·玉瑶皱着眉将茶杯往桌上一搁,“我在家都不喝这种茶叶。”
身旁几个秀女连忙附和,有人殷勤地将自己的帕子铺在石凳上请她入座。
富察·玉瑶哼了一声,正要坐下,目光无意间扫过廊柱旁的夏冬春。
“那是谁?”她转头问身边的同伴。
“镶蓝旗包衣,姓夏,叫什么不知道。”
“包衣?”富察·玉瑶挑了挑眉,轻笑道,“怪道穿得这般素净。”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
夏冬春端茶的手没有一丝停顿,仿佛没听见。富察·玉瑶见她毫无反应,顿觉没趣,转而跟身旁人说起别的话题。
夏冬春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完成了对富察·玉瑶的初步评估:骄纵、爱出风头、心思全写在脸上。她应该就是原著中的富察贵人了。
这种人宫里活不过头三年。她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消等着看便是。
就在这时,院门口又进来两个秀女。
走在前面的那位,穿着一件月白色暗纹锦缎旗装,通身上下不见半件金器,唯有鬓边簪了一朵素银海棠。
她进门时脚步极轻,目光却毫不怯场地扫过院中众人。虽衣着朴素,可那种气度却莫名让人不敢轻视。
夏冬春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甄嬛。
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
在原本的剧情里,这个女人凭借一张纯良无害的脸一路爬到了贵妃的位子。
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递上一碗温热的汤药,再在你感恩戴德时从背后把刀刃送进你的骨头缝里。
而此刻,这位未来的宫斗冠军正静静地站在院门口,身旁还跟着另一个秀女。
那人穿着藕粉色的旗装,容貌端庄,眉宇间透着一股读书人的清高。
沈眉庄。
济州协领沈自山之女。
后来的敬妃。甄嬛在后宫中最忠实的盟友。她一生以甄嬛马首是瞻,在深宫中对皇帝死心,与温实初私通生下静和公主,最后却香消玉殒。
到死都不知道,她那好姐妹曾经有过无数次机会可以拉她一把,却次次选择袖手旁观。并在皇帝即将驾崩时,使用静和公主的身世刺激皇帝。
甄嬛从没有考虑过,若皇帝未能驾崩,沈氏的九族会如何,静和公主会如何,她为何不拿自己与果郡王的双胞胎刺激皇帝。
夏冬春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而此刻的入宫,不过是给她的下半场增加了更多可以清算的靶子。
甄嬛一进门便站住了脚步,目光不疾不徐地在院中扫了一圈。
她没有像其他秀女那样急着找人寒暄,而是寻了一处略微偏僻的角落站定,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冷淡得让得罪人,也不热络得令人轻贱。
沈眉庄跟在她身侧,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从口型来看,沈眉庄在问甄嬛可紧张。甄嬛微笑着摇了摇头,反过来握了握她的手。
夏冬春将这一切看得分明。
果然,从一开始,甄嬛就在不动声色地笼络人心。
沈眉庄这种家世清白、性格刚直的女子,是她最理想的盟友——既有分量,又容易掌控。
而甄嬛下一个要笼络的对象,很快也要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