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九年,夏冬春十四岁。
七月的京城热得人透不过气来,夏府后院里那株老杏树却枝繁叶茂,遮出一大片阴凉。
夏冬春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捧着一卷《资治通鉴》,看得入神。
十四岁的她身量已经抽条,眉眼长开,虽不是倾国倾城的容貌,却自有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那双眼睛尤其引人注目——不似寻常闺阁女儿那般温驯羞怯,而是一汪深潭,又黑又亮,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你的心思看穿。
这九年来,她做了太多事。
首先是她自己。
秦嬷嬷的教导在康熙五十六年便结束了。
那三年里,夏冬春把该学的规矩学了个通透——满洲礼数、后宫品阶、嫔妃称谓、宫规禁忌,每一条都烂熟于心。秦嬷嬷临走时对夏母说:“太太,小姐若是入宫,绝不会比那些勋贵家的格格差半分。”
这话让夏母又喜又怕。喜的是女儿出众,怕的是“入宫”二字——她是真心不想让女儿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
夏冬春面上笑着说“额娘放心”,心里却在想:那地方,我不仅要进,还要活得比谁都漂亮。
秦嬷嬷走后,夏冬春并未停下学习的脚步。
她央着父亲请了位落魄旗人出身的苏先生来教她读书写字。苏先生一手簪花小楷写得极好,更难得的是她通晓诗词歌赋,还懂得一些满洲老话和旧俗。
夏冬春跟着她学了三年,四书五经通读,诗词歌赋涉猎,连满文也能读写一些。
这些本领在寻常闺阁中自然用不上,但若进了后宫,却都是实打实的资本。
除了读书,夏冬春还暗中持续着她的小动作——每日从混沌珠空间里取出灵泉水,一半给父亲、母亲调养身体,一半留给兄长。
虽然夏威外放不在京中,但每回托人往来的家书里她都有叮嘱母亲多给兄长带些补品和茶叶,那些茶叶里自然掺了灵泉水。
几年下来,夏父的身子骨越发硬朗,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像四十不到。夏母也不显老,府里上下都说是日子过得顺心。只有夏冬春知道,那是灵泉水日月累积的功效。
至于夏威——
夏冬春放下书卷,目光落在院角那棵兄长离家前亲手栽下的槐树上。如今已经亭亭如盖了。
康熙五十五年,夏威主动请缨外放,赴直隶任正五品步军佐领。
这个决定背后,有夏冬春的影子。
那是一个冬夜,兄妹俩在书房烤火。夏冬春忽然问:“大哥在乾清门已经四年了,想过以后吗?”
夏威沉默片刻:“乾清门虽体面,但说到底只是个侍卫。再往上,无非是领侍卫内大臣,可那个位置咱们家够不着。”
“那就去够得着的地方。”夏冬春说,“外放。到地方上做实事,攒政绩,攒人望。等再回京时,就不是谁都能拿捏的小侍卫了。”
夏威盯着妹妹看了良久。
那一年她才十一岁,却已经能把话说得条理分明、直击要害。他有时候怀疑妹妹是不是生而知之,但看到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春儿说得对。”夏威最终点头。
康熙五十五年春,夏威外放直隶,任正五品步军佐领。临行前,夏冬春塞给他一个小瓷瓶。
“这是什么?”
“我从庙里求的平安符水,大哥带着,保平安。”
那瓶里自然是灵泉水。夏冬春说不了实话,只能用“庙里求的”来搪塞。
夏威笑着收下,拍拍她的脑袋:“家里就交给你了。”
此后的四年里,夏威在直隶屡建功勋。
他治军严整,剿匪得力,又通文墨、懂钱粮,远非寻常武夫可比。
几任上司都对他青眼有加,折子里频频举荐。康熙五十八年,他从正五品被擢升为正四品佐领衔。
康熙五十九年夏,一纸调令将他调回京城,入兵部任职,授正四品郎中衔,兼管京营军务。
正四品郎中,放在满京城不算大官。但兵部是实权衙门,京营更是拱卫京畿的精锐——能同时在这两处占一席之地,足以说明夏威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夏府再次张灯结彩。
夏父这些年虽未复官职,但在京中经营的人脉却渐渐回笼。那些原本对夏家避之不及的故交旧友,如今又笑着登门了。
夏父心中感慨,面上却不显,只客气周到地应酬着,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夏冬春在席间穿行,为宾客斟茶倒水,实则一双耳朵将各家的底细听了个七七八八。
谁和谁走得近,谁对谁不满,谁家的小姐今年要入宫选秀,谁家的公子攀上了哪座靠山……这些信息,在未来的后宫中,都可能是保命的资本。
夜深人散,夏威和夏冬春兄妹俩难得单独坐在廊下。
“大哥如今在兵部,能见到四贝勒吗?”夏冬春问得漫不经心。
夏威看她一眼,对这个妹妹的敏锐已经见怪不怪:“能见到。四贝勒近来奉旨整顿京营,我在他手下办差。”
“那大哥觉得他如何?”
“严。”夏威顿了顿,“对旁人严,对自己更严。办差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许出错。我见过不少上官,论较真,没人比得过他。”
夏冬春弯了弯嘴角:“大哥欣赏他。”
夏威没有否认。他望着满院月光,缓缓道:“这些年我在外头跑,见过太多只会耍嘴皮子的上官。四贝勒虽然不好伺候,但他是在做事——清查空饷、整饬军纪、修缮营房,哪一桩不是得罪人的差事?可他咬着牙一件一件地办下来了。跟着这样的主子,就算吃苦,也认。”
夏冬春端起茶杯,遮住了唇边的笑意。
够了。
铺垫了九年,兄长的心思终于开始往她预设的方向走了。接下来,只等最后一股风,就能把夏家这条船,稳稳地推向四贝勒的码头。
那股风,不远了。
康熙六十一年,冬。
这一年,夏冬春十六岁。
京城的冬天冷得刺骨,但比寒风更刺骨的,是紫禁城里传来的消息——康熙皇帝龙体欠安。
一个月里,康熙三次传太医入乾清宫。虽然内务府对外宣称“圣躬安和”,但京中稍有门路的官宦人家,都在窃窃私语:天,怕是要变了。
夏府也不例外。
夏父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他把夏威叫了进去,父子俩不知道说了什么,只知道夏威出来时,目光沉静如水,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夏冬春在廊下等到了他。
“大哥。”
“春儿。”夏威低头看她,忽然微微一笑,“阿玛说,夏家往后能不能立足,全看这一遭了。”
“大哥怕吗?”
“怕什么。”夏威语气平静,“九年前我只是个三等蓝翎,随时可能被扫地出门。如今我好歹是个四品郎中,手里有兵,背后有差事。不管天怎么变,我只要忠于职守,谁也挑不出错来。”
夏冬春轻轻笑了。
她没有多说什么,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荷包递过去。
“这是什么?”夏威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小小的平安符。
“我自己绣的。”夏冬春说,“大哥贴身带着,就当是妹妹陪在你身边。”
夏威将荷包攥在手心,眼眶有些发热:“好。”
他没有看到的是,平安符里藏着一撮灵泉水浸过的干茶叶。
那是夏冬春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
半个月后,公元1722年12月20日,康熙皇帝驾崩于畅春园。
临终前,康熙留下遗诏: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着即皇帝位。
消息传出,京中一片哗然。
八爷党的人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那个沉默寡言、从不结党的冷面贝勒,竟然成了最后的赢家。
而此刻,夏威正站在京营的校场上,奉新皇之命,率部维持京城秩序。夏府后院,夏冬春正坐在窗前,望着满天星斗出神。
十六年了。
从五岁到这年,她在这个世界里活了整整十一年。
她用十一年时间,保住了一个家,铺好了一条路,改变了一个兄长的命运。
而现在,故事才真正开始。
雍正元年。
太后以后宫子嗣不封为由,劝诫皇上选秀。
新皇下旨:朕初登大宝,后宫空虚,着内务府于三月举行选秀,以充掖庭。
消息传遍京城,但凡有适龄女儿的旗人之家,都躁动了起来。
夏母看着那一纸公文,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
夏冬春却只是平静地放下手中的绣绷,站起身来。
“额娘别哭。”她说,“女儿是去选秀,又不是去送死。”
她走向院中,站在那株老杏树下。
春风拂面,杏花如雪。
她微微仰头,目光越过院墙,越过街巷,越过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落向那座巍峨的紫禁城。
四季妹?
一丈红?
抱歉了,这一次,夏冬春的命运,由她自己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