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甄嬛传-夏冬春

康熙五十三年，夏冬春八岁。

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夏威被调入乾清门行走，授二等侍卫衔。

说不大，因为二等侍卫在宫里一抓一大把，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官职。说不小，因为乾清门是御前当差的地方——能直接面圣的差事，寻常人熬十年八年都未必轮得到。

夏家为此摆了三桌酒，请了街坊邻里和夏父昔日的同僚。夏母喜极而泣，夏父喝得满脸通红，拉着儿子的手翻来覆去地唠叨：“我儿出息了，我儿出息了！”

夏威自己倒是沉稳，只是眼里有光。

这两年多来，他靠着远超同侪的骑射功夫和过目不忘的记性，在侍卫中脱颖而出。再加上他做事从不邀功、嘴巴极严、待人和气，上官和同僚都愿意给他机会。

“大哥，你是怎么被选上的呀？”夏冬春明知故问。

“说来也巧。”夏威抱着妹妹坐在廊下，声音压得很低，“前些日子宫里出了点乱子，我值夜时正好碰上，顺手把人拿住了。事后才知道，那人是偷了乾清宫的东西。”

夏冬春心里一动：“那……是谁的功劳？”

“我没报自己的名字。”夏威笑了笑，“只说是当值兄弟们一起发现的。”

夏冬春眨了眨眼，心中暗赞。

好一个“没报自己的名字”。

在紫禁城这种地方，贪功是大忌。尤其是底层侍卫，你若把功劳全占了，同僚以后谁还敢跟你搭班？夏威这一手，看似亏了，实则是攒下了最珍贵的东西——人情和口碑。

“那怎么还是把大哥调去了？”

“是我的顶头上司向上头举荐的。”夏威说，“他说我‘行事稳重，进退有据，堪当大用’。”

夏冬春弯起嘴角。

十二个字，分量千金。

“大哥现在是乾清门行走了，以后是不是能见到很多大人物？”

“算是吧。”夏威点点头，“四品以上的大员、各府的贝勒爷，都常在乾清门出入。不过——”他话锋一转，神情认真起来，“见得多，是非也多。我已经想好了，只管做好分内的事，谁的队都不站，谁的银子都不收。”

夏冬春看着兄长沉静的目光，忽然有一种“吾家有兄初长成”的欣慰。

启智丹带来的不只是智力的提升，更是心性的沉淀。她这位兄长，正在往她期待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大哥说得对。”夏冬春认真点头，“咱们家根基浅，经不起大风大浪。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强。”

夏威诧异地看了妹妹一眼，总觉得她说话不像个八岁孩子。但又一想，妹妹从小就聪慧，又有秦嬷嬷教导，早熟些也正常。

“大哥记住了。”他笑着拍拍她的头。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朝中出了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有人上折子弹劾八贝勒胤禩结党营私，康熙震怒，当众痛斥八贝勒“柔奸成性，妄蓄大志”，并将其停俸。

这件事在后宫和前朝同时掀起了轩然大波。

八爷党的人人心惶惶，纷纷上折子替八贝勒说情，结果越描越黑，康熙的怒火越烧越旺。倒是四贝勒胤禛，自始至终没有表态，只是默默地办好康熙交办的每一件差事。

夏威在乾清门亲眼见证了这场风暴。

多年后他回忆起来，仍然记得四贝勒那副宠辱不惊的面孔。满朝文武都在为八贝勒的事吵成一锅粥，四贝勒却面无表情地从乾清门穿堂而过，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

“那位贝勒爷好生镇定。”夏威回家后对夏冬春说起此事，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

“大哥说的是四贝勒？”夏冬春装作随意地问。

“嗯。”夏威点头，“满朝都在议论八爷的事，只有四贝勒，该办什么差办什么差，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皇上昨日还当众夸他‘实心任事’。”

夏冬春垂下眼睫，掩住眸中的精光。

历史，果然在按照既定的轨道前进。

八贝勒的声势，会在这场风波后开始走下坡路。而四贝勒，将一步步走进康熙的视野中心。

“大哥，”她忽然开口，“你说，一个皇子，不结党、不邀功、不争不抢，只埋头做事——他图什么？”

夏威沉默良久，缓缓道：“要么，他真的一点野心都没有。要么，他所图者大，不屑于争这些小利。”

“那大哥觉得四贝勒是哪一种？”

夏威没有回答。

但他的眼神，已经给出了答案。

此后两年，夏威在乾清门越发稳扎稳打。

他从二等侍卫被擢升为一等侍卫，虽不是什么耀眼的升迁，但在御前当差的资历却日益深厚。

康熙五十六年，夏威已经是一等侍卫中的佼佼者。他的骑射在乾清门侍卫中名列第一，箭术之精准，连领侍卫内大臣都当众夸过。

更难得的是，他虽武艺高强，却从不张扬，待人接物一如既往地和气稳重。

朝中的局势，也在悄然变化。

八贝勒因“毙鹰事件”彻底失了圣心，八爷党渐渐式微。

十四贝勒被任命为抚远大将军，远赴西北。

而四贝勒胤禛，依旧在京中埋头办差，清查亏空、整顿吏治、督办水利……件件桩桩都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他却做得滴水不漏。

朝中的明眼人渐渐意识到，这位沉默寡言的四贝勒，或许才是康熙最信任的儿子。

夏威也在暗中观察着这一切。

他还不知道妹妹的最终目标是什么。

但他已经开始相信，四贝勒，是值得追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