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鸿在书房里看那份名单。三页A4纸,密密麻麻的名字,商界的、政界的、文艺界的,全是两家人脉的精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笔生意、一个利益、一次交换。她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某银行行长、某地产集团主席、某科技公司CEO——这些人她从小就在各种宴会上见过,他们和父亲握手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转身之后眼神就变了温度。
她的名字排在第一行,和陆明笙并列。沈·陆。像两个被编了号的零件,装进同一台机器里运转。她翻回第一页,指尖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翻过去了。
她把名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写的是"听潮阁——赵太阳"。这是她加的。沈鹤年删过一次,她又加了回去。
手机响了。是赵太阳。
"小沈总,听潮阁下个月有个品牌合作,想邀请你出席——当然,如果你订婚宴的时间冲突,我们可以调。"
"不用调。"
赵太阳沉默了一秒:"你确定?"
"订婚宴是订婚宴,听潮阁是听潮阁。"
"行吧。"赵太阳的语气带着一丝犹豫,像是有话没说完,"那你需要我帮你准备什么吗?"
"不需要。"
挂了电话,何伯进来添茶。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名单,没有说话。茶壶嘴对准杯沿,水柱稳稳地落入杯中,没有溅出一滴。他做了三十年的管家,倒茶这种事早已是肌肉记忆。
"何伯。"
"在。"
"我母亲当年嫁给我父亲,也是这样的宴会吗?"
何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茶壶倾斜的角度偏了零点几度,有一滴水珠溅到了杯沿外面。他很快用手指抹掉,动作自然得像是没发生过。
"夫人的婚事,"他斟酌着用词,"是老太爷做的主。夫人那时候……没有说不的余地。"
沈惊鸿端起茶杯,看着茶汤里倒映的自己。茶汤微微晃动,倒影模糊而扭曲,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所以她一辈子都不开心。"
何伯没有反驳。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鸟叫,花园的自动喷灌系统启动了,水雾弥漫在月季丛中。阳光穿过水雾折出一点微弱的虹,像一条随时会消失的桥。
"何伯,"沈惊鸿放下茶杯,"宴会当天的流程,你帮我改一下。"
"怎么改?"
"致辞环节,加五分钟。"
何伯看着她,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不是惊讶——他大概早就猜到了。他微微弯了弯腰,声音平稳:"老奴明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沈惊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像是对着空气说的:
"她没能说不。但我可以。"
何伯的脚步停了一瞬。他没有回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他站了一会儿,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和他这个人一样。
走廊尽头的窗外,花园的喷灌系统还在工作。水雾弥漫中,月季的残花在枝头轻轻晃动,像是有人在对它们点头。
何伯走回自己的小房间。房间在一楼尽头,靠近厨房,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旧书桌。书桌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是夫人生前送给他的——《人间词话》,扉页上写着"何伯,谢谢你"。
他把书拿起来,看了看那行字,又放回原处。
然后他打开手机,在备忘录里写下了一行字:
"侧门车钥匙备好。加油。满。"
这是他为沈惊鸿做的最后一件事——在他能力范围内,能做的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