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甜

早上六点四十分，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马洋拎着两个塑料袋走进来，一个里面是咖啡，一个里面是保温袋。他把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两个饭盒。打开盖子，咖喱的味道飘出来，混着椰浆的甜和一点姜黄的辛。米饭是刚蒸的，还冒着热气，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跟昨天李岱昆那盒一模一样。

他看了看表，六点五十一分。林溪一般七点差十分到。他把饭盒摆好，筷子放在旁边，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三颗红枣。他犹豫了一下，把枣放在咖喱旁边，摆成一排。然后他坐下来，翻开剧本，假装在看。但剧本是倒着的。

门开了。林溪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桂花拿铁。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窗台——保温杯已经在了，银灰色的，杯壁上的划痕朝着门的方向。旁边那罐桂圆还在，没人动过。然后她闻到了咖喱的味道，转过头，看到桌上那两个饭盒和旁边坐着的人。

“你几点来的？”

“六点半。”

“你昨天说学，今天就做好了？”

马洋合上剧本，把倒着的那页翻正。“昨晚回去试了两次。第一次糊了，第二次咸了。今天早上五点起来重做的。这次不糊也不咸。”

林溪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两盒咖喱。一盒里面鸡肉切得整整齐齐，土豆炖得软烂，酱汁浓稠。另一盒米饭蒸得粒粒分明。旁边三颗红枣排成一排，红红的，表皮光滑，没有泡过水，是干枣。

“枣哪来的？”

“买的。超市。散装的那种。”

“你专门去买的？”

“嗯。昨晚上。超市快关门了，就剩半袋。我挑了最大的三颗。”

林溪拿起一颗枣，放进嘴里咬了一口。脆的，甜的，跟泡开的枣完全不一样。干枣有干枣的味道，像秋天的空气被晒干了收进果肉里。她嚼了两下，又拿起第二颗递给马洋。

“你也吃。”

马洋接过去，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排练厅的灯下面，一人一颗枣，嚼着。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秋天的光从东边那扇窗斜进来，照在桌上那两盒咖喱上，酱汁的表面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尝尝咖喱。”马洋说。

林溪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鸡肉很嫩，咖喱味很正，椰浆放得不多不少，刚好裹住每一块肉。她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土豆。土豆炖透了，筷子一夹就散，吸饱了咖喱汁。

“好吃。”

“真的？”

“真的。比昨天那盒好吃。”

马洋看着她。他的耳朵没有红，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像早上第一缕阳光落在地板上那种弧度。他拿起另一双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自己嘴里，嚼了嚼。

“还行。没糊。”

林溪笑了。她把饭盒往他那边推了推。“你也吃。做了两盒，一起吃。”

马洋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一人一双筷子，一盒咖喱，一盒米饭。排练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饭盒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被风吹下来，有一片贴在窗玻璃上，又被风揭走了。

吃到一半，林溪放下筷子，从包里掏出那个塑料盒。透明的盒盖上印着品牌名，盒身里放着两颗枣，昨天泡开的，软塌塌的。她打开盖子，把两颗枣拿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她从马洋买的干枣里又拿了一颗，凑成三颗，放进塑料盒里，盖上盖子。

“你干嘛？”马洋问。

“换一下。昨天的泡开了，不能放了。今天的干枣留着。三颗。”

“留着干嘛？”

林溪把塑料盒放进包里，拉上拉链。“昨天那盒咖喱的盒子，李岱昆给的。我拿它装了枣。今天你做的咖喱，我装了三颗干枣。以后这个盒子就装枣。谁做的咖喱，我就换一次枣。换到有人不做了为止。”

马洋看着她。他嚼了一半的咖喱停在嘴里，筷子悬在半空。他咽下去，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

“今天她换了三颗枣。干枣。我买的。装在李岱昆的盒子里。”

他看了一眼，又加了一行。

“盒子是李岱昆的。枣是我的。她说换到有人不做了为止。”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继续吃咖喱。林溪看着他，伸手把他嘴边沾的一点咖喱酱蹭掉，用拇指抹在自己纸巾上。马洋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耳朵开始红了，从耳尖往下蔓延。

“你耳朵红了。”林溪说。

“热的。咖喱辣。”

“咖喱不辣。我尝了。”

“那你尝错了。”

林溪笑了。她把最后一块鸡肉夹起来，放进他饭盒里。“你吃了。吃完还要排练。”

马洋把那块鸡肉吃了。咖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甜的，辣的，温热的。他放下筷子，把饭盒盖上，站起来收拾。林溪也站起来，把桌上的筷子收在一起，拿到窗台边洗。水流哗哗地响，她低头搓着筷子，忽然感觉有人站在她身后。

马洋站在她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她接过纸巾擦手。他没有走，站在她身边，从窗台上拿起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半杯。三颗枣，沉在杯底。

“今天的茶你喝了吗？”

“还没。刚吃咖喱，先没喝。”

“那现在喝。”他把杯子递到她嘴边。林溪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枣味比昨天浓，甜甜的，暖到胃里。她喝完，抬起头。他正看着她，目光很稳，耳朵还是红的，但没有躲。

“今天的枣是三颗。”他说。

“嗯。”

“昨天也是三颗。”

“嗯。”

“以后都是三颗。不管谁泡的，三颗。”

林溪看着他。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忍住了。窗外的光又亮了一些，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浅金色。她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好。三颗。你看着。”

马洋把杯子放回窗台，盖上盖子，划痕朝着门的方向。然后他转身走向排练厅中央，拿起剧本。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赵成晨走进来，手里拎着半个包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闻到空气里咖喱的味道，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空饭盒和两个人红红的耳朵，什么都没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咬了一口包子。

段艺璇和聂曦映跟着进来。段艺璇吸了吸鼻子问谁做的咖喱，聂曦映说反正不是赵成晨。钟可端着保温杯走到窗台边倒茶，看了一眼保温杯里的三颗枣，盖上了盖子。柯暮卿靠在墙角翻剧本。钱文青最后一个进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他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林溪桌上那个装着三颗干枣的塑料盒，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没有人看到他写的是什么。他把笔记本合上，笔夹在书页间，坐直了，开始看剧本。

赵成晨吃完包子，拍了拍手站起来。

“好了。今天第三幕整场。马洋你和林溪先来。第五场李岱昆你等一下，我们先看前面的。”

排练开始了。排练厅里的光渐渐变得明亮温暖，照在每个人身上。窗台上的保温杯安静地立着，杯壁上那道划痕朝着门的方向。三颗枣沉在杯底，等着下一次被倒出来。林溪桌上那杯桂花拿铁还没喝完，全糖那杯上面画着太阳月亮和三颗小星星。马洋的桌上放着他自己的保温杯——银灰色的，跟窗台上那个一样，只是杯壁上是干净的，没有划痕。那是他今天早上新买的。林溪昨天不知道。

他今天带了两个保温杯。一个放在窗台上，装钱文青泡的茶。一个放在自己桌上，装他早上从酒店烧的热水。两个杯子里都有三颗枣。一颗不少。

赵成晨在排练厅中间喊着节奏，段艺璇和聂曦映在角落里对着台词，钟可的保温杯盖子响了一下，柯暮卿靠在墙上翻了一页剧本。钱文青坐在最后一排，笔没有动。排练厅里所有人都在。秋天早上的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的，甜甜的，像一个装满桂花糖浆的玻璃罐被打开了盖子。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