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咖喱

李岱昆回来的时候，谁都不知道。

他请了三天假，说是老家有事。赵成晨在群里通知了一声，大家各自忙各自的排练，没人多问。第三天下午，排练厅的门被推开，李岱昆拎着一个大塑料袋走进来。塑料袋里是饭盒，摞了三层，最上面那层用毛巾裹着保温。

“回来了？”赵成晨从剧本里抬起头。

“嗯。下午的火车。”李岱昆把塑料袋放在桌上，解开毛巾，打开饭盒盖子。咖喱的味道一下子铺满了整个排练厅。段艺璇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吸了吸鼻子，说好香。聂曦映已经站起来了。

“带了饭。家里做的。”李岱昆把饭盒一个一个拿出来，摆成一排。咖喱鸡，土豆炖牛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盒白米饭。他从塑料袋底部掏出一次性碗筷，放在旁边。“大家分着吃。我吃过了。”

段艺璇第一个冲过去，盛了一碗咖喱鸡。聂曦映跟着。钟可走过去盛了半碗，说晚上不吃太多。柯暮卿从墙角走过来，盛了一碗牛肉。赵成晨最后一个，端着碗站在饭盒前面看了看，问了一句。

“怎么突然带这么多？”

李岱昆把最后一个饭盒盖子打开，里面是单独的一小盒。他没回答赵成晨的问题，把那小盒放在桌角，看了一眼排练厅里的人。马洋坐在角落里看剧本，钱文青在最后一排写东西，林溪刚倒完茶从窗台边走过来。

“林溪。”李岱昆叫住她。

林溪端着杯子转过身。李岱昆把那小盒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单独的。没放香菜。”

林溪愣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盒咖喱鸡——颜色比大锅那份深一些，鸡肉块切得更大，土豆炖得更软。旁边还放着一个小纸碗，里面是白米饭，上面撒了几粒黑芝麻。

“你家里做的？”

“嗯。我妈做的。我跟她说组里有个女孩不吃香菜，她单做了一份。”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段艺璇嚼着咖喱鸡的嘴停了，聂曦映用胳膊肘捅了她一下。钟可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吃。柯暮卿看了赵成晨一眼，赵成晨没说话。

马洋坐在角落里，剧本翻开着，但他的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越过剧本上沿，看着桌角那盒咖喱鸡。他没有出声。他低下头继续看剧本。但林溪注意到他翻页了。从第三幕翻到了第五幕。他不可能在看第五幕，因为今天排的是第三幕。

林溪拿起那盒咖喱鸡，打开盖子闻了一下。咖喱味很浓，混着椰浆的甜和姜黄的辛，热乎乎的。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嘴里。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散了，味道咸中带甜，是她喜欢的口味。

“好吃。谢谢岱昆哥。”她说。

李岱昆笑了一下，站在桌边，开始收拾剩下的饭盒。他把大锅那份咖喱鸡装回塑料袋里，动作很利落，像在厨房帮了三天忙练出来的。收拾完了，他拎着空塑料袋走到门口，准备去扔。经过马洋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步。

“你吃了吗？”

马洋抬起头：“吃了。”

“那盒是单做的。没放香菜。”

马洋看着他。李岱昆的表情很坦然，目光稳当，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他站在马洋面前，手里拎着塑料袋，身上还穿着赶火车的深色外套，肩膀上落了一片梧桐叶没拍掉。

“我看见了。”马洋说。

“嗯。”李岱昆点了点头，继续往门口走。他没有多说，没有解释为什么单做一份，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让马洋知道。他扔完垃圾回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翻开剧本。排练厅里恢复了之前的动静，段艺璇和聂曦映在讨论咖喱鸡的做法，钟可把碗洗了放回桌上，柯暮卿回到墙角。一切很正常。

林溪端着那盒咖喱鸡回到自己的位置。她吃了一口鸡肉，又吃了一口米饭。她坐下的时候，发现马洋的剧本已经翻回了第三幕。但他那一页没有翻好，折了一个角。她记得他从来不折剧本的角。他连借别人的剧本都会把折痕捋平。

下午的排练排到第五场。李岱昆的戏份在第五场，他和马洋搭。排到一半，赵成晨喊停，说李岱昆的情绪不对，刚从老家回来可能没找到状态。李岱昆点了点头，说再来一遍。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站到位置上。这一次他的节奏对了，台词也稳了。排完之后赵成晨说过了。

李岱昆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姜茶那个。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凉了，他去窗台倒热水。窗台上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还在，旁边那罐桂圆干也在。他把自己的保温杯拧开，倒进热水，经过林溪的位置时，他停下了一步。

“咖喱鸡味道还行吗？”

“很好吃。”

“我妈听说你爱吃咖喱，多放了一勺。下次回去再带。”

“不用特意带。”

李岱昆拧上保温杯盖子，站在她桌前。他比马洋高一点，肩膀更宽，站在灯光下面投下的影子能盖住林溪半张桌子。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比平时认真了几分。

“不是特意。我妈做了，我就带。顺手。”

他说的“顺手”这两个字，跟之前他说“顺手盛了鸡腿”那次一样。但这次他没有说三遍。他只说了一遍，然后就走了，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继续看剧本。林溪看着他的背影。他赶了半天的火车，拎着三层饭盒走进排练厅，给所有人分了咖喱鸡，给马洋看了那份没放香菜的，然后坐下来接着排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排练结束后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林溪去洗手间洗手的时候，碰到了从隔壁出来的钟可。钟可站在洗手池旁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看了她一眼。

“李岱昆今天带的咖喱鸡，你吃了。”

“嗯。味道挺好。”

钟可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又抽了一张，对着镜子擦嘴角。“他请假三天，今天下午两点到的。从火车站直接来的排练厅，饭盒用毛巾裹着保温。他妈做了两锅，一锅放香菜，一锅不放。”

林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钟可转过身看着她。钟可的表情很淡，眼神里有一层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因为我在火车站碰到他了。我上周末回了一趟家，今天下午的火车回来，在出站口看到他。他一手拎着饭盒，一手拿着手机在看什么。我走过去的时候瞄了一眼，他在看你的朋友圈。”

林溪看着钟可。洗手间的灯管有点旧了，亮的时候闪了一下。钟可把纸巾也扔了，走到门口。

“他看的不是什么新鲜内容。就是你三天前发的那张照片。排练厅窗台上那个保温杯的。配文是‘三颗枣，两颗桂圆’。钱文青泡的那杯。”

钟可推开门出去了。洗手间的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林溪站在原地，手上还沾着洗手液，水龙头没关，水流哗哗地冲进洗手池。她关掉水龙头，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想起三天前那条朋友圈，是她早上倒茶的时候随手拍的。她想起李岱昆点赞了。她以为他只是随手点的。原来他看了。而且记住了。

她回到排练厅的时候，李岱昆正在穿外套准备走。他看到她进来，把外套拉链拉上，拿起那个装过饭盒的空塑料袋，折了两折，塞进包里。

“明天还排练吧？”他问赵成晨。

“排。第三幕整场。你第五场那一段再磨一下。”

李岱昆点了点头。他走到门口，经过林溪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够她一个人听见。

“下次那盒咖喱，我放两颗枣。跟茶一起。”

他推门走了。门关上，秋天的夜风被挡在外面。排练厅里剩下的人各自收拾东西。段艺璇问聂曦映要不要一起去吃宵夜，聂曦映说刚吃了咖喱鸡你还能吃。两个人笑着往外走。钟可拎着保温杯跟在后面。柯暮卿走到赵成晨身边，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走了。钱文青把笔记本收进背包，经过林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

“他今天没带桂圆。改带咖喱了。”

林溪没接话。钱文青看着她手里的空饭盒——李岱昆给她的那一盒，她没舍得扔，盒盖和盒身叠在一起拿在手里。

“枣和咖喱，你分得清吗？”

“分得清。”

钱文青点了点头，背上包走了。门关上之后，排练厅里只剩下林溪和马洋。马洋还在收拾背包，动作很慢，把剧本捋平，拉上拉链。他今天一直没有走，也没有催。等所有人都走了，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那盒咖喱你带回去？”

“嗯。盒子挺好看的，留着装东西。”

马洋看着那个塑料盒。透明的，盒盖上印着一行小字，是某个牌子的保鲜盒。他看着，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

“明天我早点来。”

“干嘛？”

“给你带早饭。咖喱鸡配米饭那种。”

林溪看着他：“你又会做？”

马洋：“不会。但我可以学。”

林溪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空饭盒。秋天夜里的排练厅很安静，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她把饭盒放进包里，抬起头看着马洋。

“你会学吗？”

“会。炒糊了你将就吃。”

“好。”

马洋背上包，走到门口，拉开门。秋风从外面灌进来，凉凉的。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

“回去路上小心。”

“你也是。”

他走了。林溪一个人站在排练厅里，窗台上银灰色的保温杯安静地立着。她走过去，把杯子拿起来，拧开盖子，里面只剩最后一点水。三颗枣还在杯底，沉沉的，没有味道了。她倒掉水，把三颗枣夹出来，放在纸巾上。枣已经泡得很软，表皮发皱，但颜色还是红的。她拿了其中一颗，放进嘴里。甜的，软塌塌的，一咬就化了。

她把剩下两颗放进那个装过咖喱鸡的塑料盒里，盖上盖子，放进包里。然后她关了灯，走出排练厅。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很黑，路灯亮着。她掏出手机，打开李岱昆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咖喱很好吃。明天不用特意带。”

发送之后她站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复。她锁了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了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李岱昆回了两个字。

“顺路。”

林溪看着这两个字，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路灯照着她的脸，光很暖。她把手机放回去，没有回。窗外的风把梧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吹下来，落在路灯下面，安安静静的。她往酒店方向走去，步子不快，慢慢走。包里那个塑料盒里，两颗泡软的枣静静躺着，甜味已经泡淡了，但还留了一点，在盒盖上凝成了薄薄的一层。

第三十二章完。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