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芋泥

事情是从一颗芋泥球开始的。

那天收工早，赵成晨说晚上不排练了，放大家回去休息。段艺璇欢呼了一声，拉着聂曦映就往外跑，说要去镇上吃火锅。钟可收拾了保温杯，说了句“我回酒店泡脚”就走了。柯暮卿靠在墙角看了赵成晨一眼，赵成晨说你看我干嘛，柯暮卿说没干嘛，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钱文青最后一个走，把笔记本收进背包，经过窗台时看了一眼那个银灰色保温杯，没有碰，推门走了。

排练厅里剩下马洋和林溪。

林溪坐在位置上，把剧本合上，伸了个懒腰。秋天的傍晚来得早，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一半，路灯刚亮起来，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块暖色的方块。马洋坐在她对面，也在收拾东西，动作比平时慢，把剧本放进背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又停住。

“你晚上有事吗？”他问。

“没有。赵成晨说不排练，我想去镇上转转。买点水果。”

马洋把拉链拉上，站起来。“我陪你去。”

“你不是要回去看剧本？”

“剧本明天看也行。”

林溪看着他。他的耳朵没有红，表情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她注意到他背包的侧袋里露出一个塑料袋的角，透明的，里面好像装着什么东西，圆圆的，灰紫色。

“你包里是什么？”

马洋低头看了一眼侧袋，把拉链拉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保鲜盒。盒子里面放着三个芋泥球，圆圆的，紫灰色的，表面裹了一层椰蓉，在排练厅的灯光下看着软软糯糯的。

“你什么时候买的？”

“今天中午。你排第四场的时候，我出去了一趟。镇上那家甜品店新开的，我路过看到有芋泥球。你上次说你想吃芋泥。”

林溪愣了一下。她上次说想吃芋泥是五天前，排练间隙闲聊，段艺璇说镇上开了家甜品店，她说了一句“有芋泥的话我想吃”。当时马洋坐在三米外的角落里看剧本，她以为他没听见。

“你听到了？”

“嗯。你说了芋泥。段艺璇说那家店有芒果的，你说芒果也行，但芋泥最好。”

林溪看着他手里的保鲜盒。三个芋泥球，安安静静地躺在盒子里，椰蓉撒得很均匀。她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芋泥很细腻，甜度刚好，椰蓉在嘴里化开，混着芋头的香。她嚼了两下，又咬了一口。

“好吃吗？”马洋问。

“好吃。”她嘴里还含着芋泥，声音含含糊糊的。“你吃一个。”

“给你买的。”

“三个呢。我吃不完。”

马洋拿起一个，咬了一口。两个人站在排练厅里，一人手里一个芋泥球，窗外是秋天的傍晚，路灯亮着，路上有行人走过，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排练厅里很安静，只有咀嚼声和偶尔的呼吸声。林溪吃完了自己那个，拍了拍手上的椰蓉，看着马洋手里还剩半个。

“你那个什么馅的？”

“芋泥。”

“我的也是芋泥。有没有别的？”

“没注意。就拿了三个一样的。”

林溪凑过去看了一眼他手里那半个，芋泥馅的，紫灰色，跟她的那个一样。她伸手把他手里剩下那半个拿过来，咬了一口。马洋愣了一下。

“你干嘛？”

“尝尝你的。看是不是一样的。”

“一样吗？”

“一样。但你手里这半个比较甜。”

马洋看着她。排练厅的光从头顶照下来，照着她嘴角沾了一点椰蓉，白白的，很小一粒。他伸手把那粒椰蓉蹭掉，拇指在她嘴角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林溪抬头看着他，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芋泥。

“你手上有椰蓉。”她说。

马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拇指，上面确实沾了一点椰蓉碎。他还没来得及擦，林溪已经伸手把他的拇指拉过来，低头把上面那点椰蓉舔掉了。动作很轻，很快，像一只猫偷吃了一口奶油。马洋的手指僵了一下，耳朵开始红了。

“你——”

“别浪费。”林溪松开他的手，从保鲜盒里拿起最后一个芋泥球，塞进他嘴里。“最后一个你吃。我饱了。”

马洋嘴里塞着芋泥球，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的耳朵已经红到脖子了，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转开目光。他看着林溪，看着她嘴角还留着一小点椰蓉没擦干净，看着她眼睛在排练厅的灯光下亮亮的。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明天还买。”

“买几个？”

“三个。你两个，我一个。”

“那后天呢？”

“后天也买。买到我学会自己做为止。”

林溪笑了。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走了。去镇上。你说陪我的。”

马洋拿起背包跟上去。两个人推开门，秋天的夜风灌进来，凉凉的，但不冷。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沿着排练厅门口那条路往前延伸。路边梧桐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枝桠间露出暗蓝色的天，有几颗星星已经亮起来了。

他们走了几步，林溪忽然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她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然后把屏幕举到马洋面前。

“今天马洋买了三个芋泥球。我吃了两个。他吃了一个。他说明天还买。”

马洋看了一眼，从她手里拿过手机，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她舔了我手指上的椰蓉。”

他把手机还给她。林溪低头看了一眼，笑了。她把手机收起来，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温的，比下午排练的时候暖了。她握得很紧。他反手握回来，也是紧紧的。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在路尽头拐了个弯。秋夜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梧桐叶和桂花最后一点残余的香气。镇上那家甜品店的灯还亮着，玻璃柜里摆着芋泥球、芒果班戟和红豆双皮奶。林溪站在柜台前看了一会儿，说明天想吃红豆的。马洋说好，明天买红豆的。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排练厅门口。窗台上的银灰色保温杯还亮着光，杯壁上的划痕在路灯下隐约可见。三颗枣沉在杯底，安安静静地泡着。马洋看了一眼窗台，又看了一眼林溪。她正低头吃刚才在甜品店买的一小块芋泥蛋糕，嘴角又沾了奶油。

“你明天还喝那个茶吗？”他问。

“喝。三颗枣。”

“那我也喝。”

“你不是有自己的保温杯吗？”

“我放两颗。你放三颗。加起来五颗。”

林溪停住脚步，抬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耳朵又红了，但嘴角弯着，是很明显的弧度。他伸手，把她嘴角的奶油蹭掉，这次没有收回去，拇指在她脸颊上轻轻停了一下。

“五颗枣。明天。”

“好。”

他们继续往前走。酒店和排练厅之间的那条路不长，但今天晚上走得很慢。秋夜的风把两个人的影子吹得晃了晃，又稳住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像一串被点亮的枣，沉在城市的杯底。

第三十四章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