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备忘录

赵成晨的备忘录里，从进组第一天到现在，已经存了三百多条。

他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段艺璇问过他一次，说成晨哥你天天抱着手机敲什么呢，是不是在写小说。赵成晨说我在记仇。段艺璇说记谁的仇。赵成晨说记你们所有人的仇，等哪天我不干了就把这本备忘录发到网上去。段艺璇吓得再也没问过。

其实里面没记什么仇。赵成晨翻开从头看了一遍，最早的那条是进组第一天，写着——“今天第一天。演员都到了。柯暮卿迟到了二十分钟，说是路上堵车，但我看到他从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零食。马洋第一个到，坐在角落里看剧本，没跟任何人说话。林溪第二个到，进门的时候踩到了门槛，差点摔了，扶了一下墙，装作没事。钱文青第三个，进来之后找了个最后一排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开始写。”

赵成晨看着这条记录，想了想当时的情景。那时候他根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这些事。他只是习惯性地记，像有些人习惯拍照，他习惯打字。一行一行地记，一天一天地记，等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拍了一部电影。

他往下翻。

有一条写着——“第十天。今天排练结束之后大家在排练厅闲聊。段艺璇问马洋有没有喜欢的人。马洋说没有。林溪坐在旁边，低头看手机，但手机屏幕一直是锁屏的。后来马洋走了之后，林溪的手机屏幕亮了，是她自己的倒影。”

赵成晨盯着这条看了很久。他记得那天，记得林溪锁着屏幕看了很久的黑色反光面。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两个人有事。后来果然有事。

再往下翻。

——“第二十三天。今天排第二幕。马洋和林溪有一段对手戏，排练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排完之后休息，林溪去倒水。她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马洋的视线跟着她走了一路，从饮水机到座位，总共十一步。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我在旁边看到了。”

赵成晨想了想，在后面加了一句新的话——“后来他知道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天我也看到了。”

他继续翻。

有一条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字——“李岱昆今天带了饭。咖喱鸡。他分给所有人，但给林溪的那份多了一块鸡腿。他说是顺手盛的。顺手这两个字他说了三次。”

赵成晨记得那天。李岱昆的咖喱鸡确实好吃。但那块多出来的鸡腿，后来被马洋看到了。马洋没说什么，第二天带了一整只烤鸡来，说是家里人寄的。大家分着吃了。林溪吃了两块。赵成晨记了一条——“马洋的烤鸡比李岱昆的咖喱鸡大。但林溪吃咖喱鸡的时候说好吃，吃烤鸡的时候没说话。”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今天林溪跟我说，她其实不喜欢吃烤鸡。但她吃了两块。”

赵成晨往下翻。翻到一条写着——“第四十天。今天很热。排练厅空调坏了。钱文青去买了一箱冰水，放在排练厅角落里。他没说是给谁买的，就说天气热。但冰水放在林溪常坐的位置旁边。他自己喝的是保温杯里的热水。”

赵成晨记得那天。钱文青买冰水回来的时候，T恤后背湿了一片。他坐在最后一排，把冰水放在自己桌上，说谁渴了自己拿。但那一箱水就放在他脚边，林溪要拿的话得走过去。她后来确实拿了一瓶。赵成晨看到她拿的时候，钱文青低头翻着笔记本，像是没注意。但他手里的笔停了。

再翻。

——“第五十六天。今天林溪感冒了。排练的时候一直吸鼻子。马洋给她带了药和热水。李岱昆给她带了姜茶。钱文青什么都没带。但下午林溪桌上多了一包纸巾，没写名字。我问了所有人，都说不是自己的。最后我看到钱文青的背包侧袋里露出一角一样的纸巾包装。”

赵成晨看到这条的时候笑了一下。那天他找那包纸巾的主人找了半天，最后是钱文青站起来倒水的时候，背包侧袋露出来的那一角出卖了他。但赵成晨没追问。他只是记下来了。

他继续翻。

——“第七十二天。今天周末休息。我一个人来排练厅拿东西，发现马洋坐在里面看剧本。他说他没事干。我走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他剧本翻在第三幕，但第三幕还没开始排。他在提前看。”

赵成晨记得那天。他没多想。后来才知道，第三幕是马洋和林溪对手戏最多的一幕。马洋提前看了一个月。

—— “第八十九天。今天钱文青的笔记本掉在地上，我帮他捡起来的时候看到一页。上面写着‘今天她笑了三次。第一次是早上到排练厅的时候，因为赵成晨说了个笑话。第二次是排第二幕的时候，马洋说错了一句台词。第三次是下午收工的时候，她低头看手机，手机屏幕是黑的，但她笑了。’”

赵成晨把这一条看了两遍。那天是钱文青第一次在备忘录里出现具体内容。他之前只记钱文青在写东西，但不知道写的是什么。那天之后他知道了。钱文青记的和他记的是同一件事，但从不同的角度。赵成晨记事件，钱文青记人。

再往下翻。

——“第一百零二天。今天下雨。排练结束的时候雨很大，大家都没带伞。李岱昆第一个冲出去，说去买伞。二十分钟后他回来，买了四把。一把给段艺璇，一把给聂曦映，一把给钟可，一把给林溪。马洋和钱文青没有。马洋自己淋着雨走了。钱文青在排练厅等到雨停才走。我问钱文青为什么不等李岱昆的伞。他说伞不够，先给需要的人。”

赵成晨记得那天。李岱昆买伞回来的时候，头发全湿了。他把伞分出去的时候没多想，就是顺手。但赵成晨注意到，分到林溪的时候，李岱昆的手多停了两秒。钱文青等到最后，雨小了才走。马洋冲进雨里的时候，林溪站在排练厅门口看了很久。

他又加了一句——“今天马洋淋雨走了。林溪在门口站了七分钟。钱文青在旁边等了七分钟。三个人，两把伞的距离。”

赵成晨翻到快最后面。

——“第一百三十六天。今天马洋和林溪表白了。林溪也表白了。两个人磨磨唧唧，话说到一半被赵成晨打断了。赵成晨是故意的。他不想让这两个人太快说清楚。说清楚了就没戏看了。”

赵成晨看到这一条愣了一下。这不是他写的。他往下翻了一页，又看到一条——“今天钱文青把保温杯放在了窗台上。里面有两颗枣。林溪喝了。马洋看到了。”

也不是他写的。赵成晨继续往下翻。备忘录的最后几页，字迹明显不同，每一行都是打印体，工工整整，跟他自己潦草的速记完全不一样。他一行一行往下看。

——“今天李岱昆说饭照做。他退了半步。但退得不多。”

——“今天赵成晨在门口偷听。他以为没人看到。我看到了。”

——“今天林溪把枣留下了。两颗。泡开的。她放在了包的内侧口袋。”

——“今天马洋买了一个月的暖宝宝。他算过了，一个月之后天气会更冷，到时候需要更厚的。”

——“今天柯暮卿在墙角站了很久。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看赵成晨的时候，目光比平时多停了两秒。”

赵成晨看到这一条的时候，手指顿住了。他把备忘录翻回前面，翻到最早的那几条。第一条记录里写着——“柯暮卿迟到了二十分钟。”他往后翻，翻到中间，看到一条——“今天柯暮卿帮赵成晨买了咖啡。赵成晨没让他买。柯暮卿说顺手。他顺手了三十七天。”

赵成晨不记得这件事。他翻了翻自己的记录，发现确实有一条——“第三十七天。柯暮卿带了咖啡。说是顺手买的。”

两条记录放在一起看，赵成晨沉默了很久。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备忘录的最后一条，是今天早上写的。字迹是打印体，规规矩矩的，像是专门等他看到。

——“今天窗台上会有三颗枣。保温杯六点四十就放好了。赵成晨七点零五分到排练厅，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他看了一眼窗台。他什么都没说。但他笑了。”

赵成晨低头看着最后这行字。他确实笑了。今天早上看到窗台上那个保温杯的时候，他笑了。他以为自己笑的时候没人看到，排练厅里只有他一个人。但这条备忘录说——有人看到了。

赵成晨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台边，把保温杯拿起来。杯身还是温的。他拧开盖子，倒了半杯。三颗枣沉在杯底，比昨天多了一颗。他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比昨天浓了一点，但没到腻的程度。

他放下杯子，掏出手机。备忘录打开，翻到最后，在新的一页上打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看了我的备忘录。不知道是谁。但那个人把我忘了记的东西都记了。”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今天是个好日子。比昨天好。比明天差。明天可能会更好。”

他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窗台上那杯茶，走回自己的位置。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林溪走进来，手里拎着两杯咖啡和一袋包子。她进门的时候先看了一眼窗台，看到保温杯已经在了，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看到赵成晨手里端着一杯茶，愣了一下。

赵成晨说：“茶不错。”

林溪说：“你今天来早了。”

赵成晨说：“有人六点多就来了。我七点零五分到，已经晚了。”

林溪看了一眼最后一排的座位。钱文青不在，背包在，笔记本露出一角。她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把那杯半糖的咖啡放在桌上，全糖的那杯放在旁边。赵成晨看着她的动作，掏出手机，翻到新的一页，打了一行字。

——“今天林溪带了咖啡。两杯。一杯半糖，一杯全糖。全糖那杯上有太阳和月亮。马洋还没来。但桌上已经有咖啡了。”

他打完这行字，想了想，又加了一行。

——“钱文青的备忘录里应该有。但我先写了。”

他锁屏，咬了一口包子。韭菜的。排练厅的门开了，马洋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暖宝宝。林溪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马洋走到桌前，拿起那杯全糖的咖啡，低头看了看杯壁上的太阳和月亮。

赵成晨嚼着包子，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在心里默数着排练厅里的人。段艺璇还没来。聂曦映还没来。钟可还没来。李岱昆还没来。柯暮卿还没来。但排练厅已经满了。

赵成晨咽下最后一口包子，拿起手机，趁着没人注意，又打了一行字。

——“今天，所有人都在。只是有人还没进门。”

他把手机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拍了拍手。

“好了好了，排练了。”

番外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