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溪七点差十分到排练厅。
门已经开了。灯亮着,窗台上整整齐齐摆着一个保温杯,银灰色的,杯壁上那道划痕朝着门的方向,像是在等谁进门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它。旁边放着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半包红枣,袋口折了两折,用一根橡皮筋箍着。
钱文青不在。但他的背包放在最后一排的椅子上,拉链开着,那本笔记本露出一角。他去买早饭了,或者去走廊尽头打热水了。林溪走过去,拿起窗台上的保温杯。杯身是温的,刚灌满热水,杯壁上的热气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她拧开盖子,红枣和枸杞的味道冒出来,比昨天淡一些。她低头看杯底,两颗枣,安安静静地沉在水底。
她倒了一杯,喝了一口。两颗枣的甜度刚好,不浓不淡,像秋天上午十点的阳光。她把盖子拧回去,放回窗台,然后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包里掏出两杯桂花拿铁。一杯半糖放在自己面前,一杯全糖放在旁边的桌上。她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马克笔,在那杯全糖的杯壁上画太阳。画完太阳,又画了一个弯弯的月亮,月亮紧紧挨着太阳。
马洋来的时候,手里的东西比咖啡先到。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林溪桌上,里面是七片暖宝宝,一星期份的。然后他看到那杯画了太阳和月亮的桂花拿铁,拿起来,低头看了看杯壁上的画。
“月亮画得比太阳好。”
“哪里好?”
“太阳画歪了。月亮不用画圆,歪着正好。”
林溪笑了。她把暖宝宝收进包里,拿起那杯半糖的咖啡喝了一口。排练厅里的人陆续到了。段艺璇和聂曦映一进门就直奔窗台,两个人凑在保温杯前面研究了半天,最后段艺璇得出结论——这杯茶有故事。聂曦映说故事都写在杯壁上了。段艺璇问哪里,聂曦映指了指那道划痕。
钟可走过来倒了一杯茶,喝完说了一句“今天枣放得少,不腻”。柯暮卿也倒了一杯,喝完了没评价,但走回墙角的时候把杯子端在手里,没有放下。赵成晨最后一个到,进门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保温杯,又看了一眼林溪桌上的空纸包,最后看了一眼坐在最后一排安静看剧本的钱文青。
赵成晨什么都没说。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备忘录打开,打了一行字——“保温杯早上七点就放在窗台上了。两颗枣。钱文青不在。但他背包在。”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应该是六点多就来了。”
排练开始。第三幕已经定了马洋,整场走了一遍,赵成晨挑了几处细节,调整了走位和几段台词的停顿。马洋状态很好,没有出错,也没有再改词。排到第四场的时候,他和林溪站在排练厅中央,两个人之间隔着剧本规定的距离。台词说到一半,马洋伸手碰了一下林溪的手指——剧本里没有这个动作,但他加了。赵成晨没有喊停。段艺璇捂着嘴笑,聂曦映拿胳膊肘捅她。
第四场结束,赵成晨说休息十分钟。林溪走到窗台边倒茶。保温杯里的水少了一半,两颗枣还沉在杯底,颜色比早上泡开的时候深了一些。她倒了一杯,转身的时候发现钱文青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个纸杯,应该是刚接的热水。
“今天泡得淡。”他说。
“刚好。”
“明天放三颗。天更冷了,三颗暖一些。”
“两颗够了。三颗太甜。”
钱文青没有坚持。他点了点头,走到最后一排坐下,把纸杯放在桌上。林溪端着那杯茶回到自己的位置,刚坐下,马洋从旁边递过来一片拆好的暖宝宝。
“贴上。今天比昨天冷。”
林溪接过来贴在手腕上。马洋看着她贴完了,才转过头去继续看剧本。排练厅里人来人往,柯暮卿从墙角走过来倒茶,钟可的保温杯又响了,段艺璇拉着聂曦映在走廊里叽叽喳喳讨论中午吃什么。一切都很平常,平常到像窗台上那个保温杯从来没有被人留意过。
下午的排练排到第六场结束,赵成晨宣布今天收工。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林溪故意收得慢,等所有人都走了,排练厅里只剩她一个人。她走到窗台边,把保温杯拿起来。杯子里只剩最后一点水,两颗枣泡得发胀,表面吸饱了水,鼓鼓的。她拧开盖子,把最后那点水倒进自己杯子里,然后把两颗枣夹出来,放在纸巾上。枣很大,泡了一天,沉甸甸的。
她端着杯子走回自己的座位,把纸巾上的两颗枣放在桌角。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钱文青的聊天框。他们之间几乎没有聊过天,聊天记录是空的。她打了一行字。
“今天的茶很好喝。枣我留下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红枣味比早上浓了一些,沉在杯底的那种甜,喝到最后才尝出来。她放下杯子,抬头的时候发现排练厅门口站着一个人。
钱文青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没有走进来,也没有走开。他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角那两颗泡开的枣上,停了一下。
“你留那个干嘛?”
“泡开了,扔掉浪费。”
“干枣泡开了就不好吃了。太软。”
“我不吃。我就看看。”
钱文青看着她。门框的影子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轮廓切成了两半——一半在走廊的灯里,一半在排练厅的暗处。他手里的书合着,手指夹在书页之间,像是走到一半停下来,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林溪。”
“嗯。”
“明天的茶,你想放几颗枣?”
林溪低头看着桌上那两颗泡开的枣。它们安静地躺在纸巾上,表皮从皱褶变得光滑,像两颗小小的、红色的月亮。她抬起头看着门口的钱文青。
“三颗。你说得对,天冷了。”
钱文青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淡,像昨天在房间里那样。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很轻,轻到林溪几乎听不见,但她知道他在走。
她拿起那两颗枣,放进一个干净的小塑料袋里,封好口,塞进包的内侧口袋。然后她关了灯,走出排练厅。走廊尽头的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着门口那条路,路上空空的,没有人。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马洋发了消息过来——“明天早上我给你带包子。韭菜的,赵成晨一份,你一份。”
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她又打了一行字——“我今天喝到茶底了。三颗枣的甜度刚好。”
马洋没有问茶是谁泡的。他回了一个字——“嗯。”
林溪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出排练厅。秋风灌进来,凉凉的。她把手揣进兜里,手指碰到那包枣。小小的塑料袋贴着掌心,里面两颗泡开的枣安静地躺着,软软的,温温的,像是被白天的水温过,又被她的手指暖过。
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排练厅。灯已经灭了,窗台上空空的,保温杯被钱文青拿回去了,明天早上会重新出现在那里。她转回头继续走。月亮升起来了,弯弯的,挂在梧桐树最高的枝桠上,和杯壁上画的那个月亮一样,歪着,但正好。
第二十八章完。1
细节做得很细腻,读着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