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是从一杯咖啡开始的。
那天早上林溪照例带了两杯桂花拿铁,一杯半糖一杯全糖。全糖那杯照例画了太阳和月亮。她把咖啡放在桌上,去窗台倒茶的时候,钱文青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他把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盒红枣,一包枸杞,还有一小袋桂圆干。
“天冷了,加点桂圆暖一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冲着整个排练厅说的,谁都能听见。但桂圆干放在林溪那杯茶旁边,钱文青倒茶的时候先往自己杯子里放了两颗,又顺手往林溪的杯子里放了两颗。动作很自然,像排了无数遍的走位,水到渠成,没有停顿。
马洋进门的时候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给林溪带的暖宝宝和给赵成晨带的包子,目光落在林溪桌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上。茶水里飘着两颗桂圆干,圆圆的,胀胀的,浮在水面上,像两只睁开的眼睛。然后他看到了钱文青放在桌上的那盒桂圆,盒子上贴着超市的价签,购买时间是今天早上七点零三分。
马洋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把包子和暖宝宝放在桌上,没有立刻递给林溪。他翻开剧本,翻到第三幕,看了两行,又合上了。林溪转过头看他,他把包子推过去。
“你的。”
“你不吃?”
“吃过了。”
林溪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韭菜的,还热着。她嚼了两口,发现马洋没看她,目光落在她手边那杯茶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上午排练排的是第三幕第五场,男主和男二的对手戏。马洋和柯暮卿搭。排到一半,赵成晨喊停,说柯暮卿的节奏快了半拍,让他缓一下。柯暮卿点了点头,走到窗台边倒水。马洋站在原地,手里拿着剧本,目光越过柯暮卿的肩膀,落在窗台上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上。
保温杯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玻璃罐,里面装着桂圆干,是钱文青早上带来的那盒拆出来的。罐子放在窗台正中间,谁都能倒。但马洋注意到,罐子的位置正好挨着保温杯,挨得很近,近到杯盖打开的时候不会碰到,但拿走杯子的时候一定会经过罐子。
他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第五场接着排,这次过了。赵成晨说休息十分钟。马洋走到窗台边倒水。他拧开保温杯盖子,往自己杯子里倒了一杯。三颗枣,两颗桂圆。他喝了一口,甜的。比平时甜。
他端着杯子回到位置上的时候,林溪正坐在那里看剧本。她抬头看了他一眼,问他茶好喝吗。他说甜。她说今天钱文青加了桂圆,确实甜了一些。马洋嗯了一声,坐下来继续看剧本。他的耳朵没有红。但他左手食指的指腹在剧本边缘上磨了一下,磨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下午的排练排到第四场。林溪和马洋搭。第四场已经排过很多遍了,台词走位都熟了。排到男主淋雨回来女主递毛巾那一段,马洋接过毛巾擦了一下脸。剧本里他擦完脸要说“你冷吗”。他开口了,但说的是另一句。
“你早上喝茶了吗?”
林溪愣了一下。这不是剧本里的词。但她接住了。
“喝了。”
“甜吗?”
“甜。今天加了桂圆。”
马洋看着她。他的手还拿着毛巾,毛巾搭在脖子上,剧本里的雨打湿了他的头发——排练厅没有雨,但他自己往头发上洒了点水,就为了让效果逼真一点。水珠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滴在肩膀上,洇湿了一小块。
“谁给你加的?”
林溪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排练厅里安静了一瞬。段艺璇在边上小声说了一句“这词剧本里有吗”,聂曦映捂住了她的嘴。赵成晨坐在椅子上,手里的笔悬在备忘录上方,没有落下。
林溪开口:“钱文青加的。他带了一盒桂圆。”
马洋:“他给你加的?”
林溪:“他给所有人都加了。”
马洋:“先给谁加的?”
林溪沉默了一下。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不是台词。排练厅里没有人出声。窗外有风,吹动窗帘,秋天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把距离照得很清楚。
赵成晨开口了:“马洋,台词不对。重来。”
马洋没有动。他看着林溪,目光很平,但瞳孔里那团光比平时暗了一些。他开口,说的是剧本里该说的那句。
“你冷吗?”
林溪:“不冷。”
马洋:“那就好。”
他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剧本。赵成晨说继续。第四场接着排,台词走位都对了,节奏也对了。但林溪注意到,马洋没有再碰她的手。剧本里第四场有一个动作,男主把毛巾递过去的时候会碰到女主的手指。马洋递毛巾的时候,手往后缩了半寸,毛巾落在林溪手里,他的指尖离她的掌心隔着一段距离。
排练结束。赵成晨宣布收工。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林溪把毛巾叠好放在桌上,转头去找马洋。他坐在角落里收拾背包,动作很慢,把剧本一页一页地捋平,拉上拉链,站起来。
林溪走过去:“你今天怎么了?”
马洋:“没怎么。”
“你手往后缩了半寸。”
“剧本里没要求碰到。”
“以前你都碰到的。”
马洋看着她。他的耳朵没有红,但他的手——拎着背包带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攥得很紧。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以前是以前。”
他转身往门口走。林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明天早上咖啡我自己买。”
他走了。门关上。排练厅里剩下一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段艺璇小声说:“他生气了?”聂曦映说:“好像是。”钟可放下保温杯,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罐桂圆干,没有说话。柯暮卿靠在墙边,双手插兜,看着赵成晨。赵成晨把备忘录合上,叹了口气。
林溪站在原地。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马洋递毛巾的时候,她没有接到他的手指。她抬起头,走到窗台边,把那罐桂圆干拿起来,拧开盖子,倒了两颗在掌心里。桂圆干圆圆的,硬硬的,表皮有细密的纹路。
她走到最后一排。钱文青坐在那里,正在把笔记本放进背包。她站在他面前。钱文青抬起头。
“他生气了。”
钱文青:“嗯。”
“你知道他为什么生气?”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加桂圆?”
钱文青看着她。他把背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和她平视。
“我加桂圆,是因为天冷了。不是因为他没加。”
林溪:“你早上七点零三分买的。”
钱文青:“嗯。”
“你专门挑了他来之前放的。”
钱文青沉默了一下。排练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赵成晨坐在椅子上假装看手机,柯暮卿靠在墙角没动。钱文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背包带子,手指在上面慢慢蹭了一下。
“是。我挑了他来之前放的。”
“为什么?”
钱文青抬起头。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因为我想看看,他会不会吃醋。”
林溪愣了一下。
“你故意的?”
钱文青:“不完全是。桂圆是真的要加的,天冷了,你嗓子不好。但我可以昨天加,也可以下午加。我选了今天早上,他进来之前。”
林溪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马洋进门时候的表情——他看到那杯茶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可能只有她注意到了。
“你想让他吃醋,然后呢?”
钱文青把背包背到肩上。他站直了,看着林溪,嘴角弯了一下,很淡。
“然后他会告诉你,他不喜欢。他这个人,心里有事不说,要逼一逼才肯开口。”
林溪:“所以你帮我逼他?”
钱文青:“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
林溪没听懂。钱文青往前走了一步,从她身边经过,走到排练厅中间。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我想看看,他吃醋的时候,你会不会哄他。如果你哄了,我就知道我彻底没机会了。”
排练厅里彻底安静了。赵成晨的手机屏幕暗了,柯暮卿从墙角站直了。钱文青站在灯光下面,银灰色保温杯还放在窗台上,三颗枣两颗桂圆泡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结果呢?”林溪问。
“结果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看他。没有看我。一次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赵成晨终于开口了:“钱文青。”
钱文青停住。
赵成晨:“你明天还带桂圆吗?”
钱文青沉默了一瞬。
“带。天冷了。”
他推开门走了。门关上,排练厅里只剩下林溪和赵成晨、柯暮卿三个人。赵成晨低头掏出手机,备忘录打开,打了一行字。
“今天马洋吃醋了。手缩了半寸。钱文青故意让他吃的。结果马洋说明天自己买咖啡。林溪没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马洋说以前是以前。这句话得记下来。很重。”
林溪走到窗台边,把那两颗桂圆干放回罐子里。罐子里的桂圆还有大半罐,够泡很多天。她拧上盖子,放回保温杯旁边。然后她拿起那个银灰色的保温杯,拧开,把里面剩下的茶倒进自己杯子里。三颗枣两颗桂圆,都沉在杯底。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
甜的。比早上的甜。比下午的甜。甜到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马洋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中午他发的,问她下午要不要带水。她回了要。之后没有新的消息。她打了一行字。
“明天早上不用你买。我买。”
发送。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震了一下。马洋回了。
“我买。你别管了。”
四个字。短。平。没有句号。林溪看着那四个字,站在排练厅的灯光下面。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了。她忽然想起昨天马洋说的那句话——他买一个月的暖宝宝。今天才第三天。
赵成晨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了一眼她手机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他没说话,掏出手机,备忘录里又打了一行字。
“明天马洋要买咖啡。林溪不让他买。他说你别管了。这是他们第一次吵架。钱文青今天捅了马蜂窝。”
他锁屏。看了一眼林溪。她正把那杯茶喝完,把杯子放进包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赵成晨开口:“你明天打算怎么办?”
林溪把包背上,走向门口。经过赵成晨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哄他。”
她推开门。秋风灌进来,带着凉意,带着桂圆的味道,也带着一点桂圆外面那层壳的涩。她走了。门关上。赵成晨看着关上的门,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上面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她说哄他。但马洋买咖啡这件事,不是哄能解决的。”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天会是个好日子。但不是马洋的好日子。”
第二十九章完。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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