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结束后,赵成晨把所有人都拦在了排练厅门口。

等一下,先别走。我们有个重要的事。
柯暮卿从后面走过来:什么事?我怎么不知道。

你马上就知道。现在你先站到那边去。
柯暮卿被他推到了角落里。赵成晨站到排练厅中间,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像在主持一场小型的新闻发布会。

各位。各位。安静一下。今天我们排练厅发生了一件大事。我需要征集一下大家的意见。

什么大事?我怎么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你们没看到是因为你们来晚了。我看到了。我是目击证人。
他看了一眼马洋,又看了一眼林溪,然后飞速地扫了一眼李岱昆和钱文青。后者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但赵成晨注意到,钱文青手里的水瓶盖拧了三圈,还没打开。

你到底要说什么?我车要到了。

很快。就一个问题。大家投票。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说太快没人听清。

马洋今天早上跟林溪表白了。然后林溪也跟马洋表白了。你们说,这算不算在一起了?
排练厅安静了零点五秒。

什么?!马洋表白了?!

林溪也表白了?!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刚才跟我在一起!我们俩一起进来的!你当然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也不知道?

我也是刚进来!

你们别吵了。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六点五十八分进门的时候,他们两个已经坐在那边了。然后他们说了什么我没听到,但后来我亲眼看到——他们手放在一起了。放在桌上。那种程度的手放在一起。

哪种程度?

就是手背贴手背。不是十指相扣,但也没想分开。你们自己体会。
柯暮卿靠在墙角,双手插兜:所以你的问题是,他们算不算在一起了?

对。你们投票。觉得算的举手。觉得不算的把手放在桌上。
段艺璇第一个举手。聂曦映第二个举手。柯暮卿看了一眼,也举了。
钟可犹豫了一下,问了一句:马洋,你自己觉得算吗?
马洋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

我还没问她。

什么叫还没问她?

我表白了。她也表白了。但她说梦里的不算,要醒着的才算。后来她说了醒着的。但她说完了之后,赵成晨就进来了。

……这怪我?
林溪坐在窗台上,腿晃来晃去:不怪你。但我没说完。

你没说完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但我说完那句之后,忘了说别的了。


你还要说别的?
嗯。表白的流程应该包括——我喜欢你,然后呢?然后你要问对方——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但是我忘了问。

赵成晨沉默了三秒。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飞快地打了一行字。

好。现在问。我们在场,给你当见证人。
林溪从窗台上跳下来。她走到马洋面前,站定。排练厅里所有人都看着她。段艺璇捂住了嘴,聂曦映抓住了段艺璇的胳膊。钟可放下了手机。柯暮卿从墙角站直了。赵成晨举起了手机——不是拍,是记录。钱文青的水瓶盖终于拧开了,他喝了一口水,但没有放下瓶子。李岱昆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很长。
林溪仰着头,看着马洋。他一米八,她一米六出头。她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马洋老师。


嗯。
我刚才说了我喜欢你,说完了。但那个不是问题,那个是答案。现在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她停了一下。
你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不是排练厅的同事,不是帮忙带咖啡的朋友,不是每天一起对词的搭档。是那种早上起来第一个想发消息、晚上睡觉前最后一个想跟他说晚安的人。你愿意吗?

赵成晨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他没打一个字。他不知道该打什么。
马洋看着林溪,沉默了很久。久到段艺璇小声问聂曦映——他是不是卡住了?聂曦映说你别说话。马洋终于开口了。

我愿意。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排练厅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溪笑了。跟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笑不一样,是那种很轻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那从今天开始,你是我男朋友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看着全排练厅的人。
你们听到了。他说愿意了。赵成晨你录到了吗?


我没录。但我的备忘录里有。从今天早上六点五十八分到现在的完整记录。你以后要是翻供,我有证据。
林溪:我不翻供。
赵成晨:那你亲他一下。证明你说话算话。
空气忽然凝固了。段艺璇捂住了脸,但指缝是张开的。聂曦映直接屏住了呼吸。钟可低头笑了一下,但笑得很轻,像没被任何人看到。柯暮卿把脸转过去了,但转得太慢了,明显是在偷看。钱文青的水瓶盖又拧上了,这次拧得非常紧,紧到螺纹发出了一声轻微的摩擦声。李岱昆没有动。他站在窗边,阳光还打在他身上,但他已经站了很久了,影子已经没有刚才那么长了。
林溪看着马洋。
林溪:你希望我亲你吗?
马洋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的耳朵——从耳尖开始,慢慢往下蔓延,一直红到耳垂,又红到脖子,像是一壶水从底部开始加热,慢慢冒出了热气。
马洋:……希望。
林溪:那你低下头。你太高了。
马洋低头。林溪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很短,像被风拂过。但赵成晨的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她亲他了。”然后他又打了一行字——“马洋的脖子全红了。”
段艺璇放开了捂着脸的手,开始鼓掌。聂曦映跟着鼓掌。钟可也拍了拍手,拍得很克制,像在参加一个非常体面的婚礼。柯暮卿终于从墙角走出来了,拍了拍马洋的肩膀。柯暮卿说了一句恭喜。马洋点了点头,耳朵还是红的。
钱文青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看他们。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瓶盖已经被他拧到最紧了,紧得打不开。他用手掌摩擦了一下瓶盖,没有拧开。
赵成晨走过来,站在钱文青旁边,声音压得很低。
赵成晨:你还好吗?
钱文青:嗯。水瓶拧太紧了,打不开。
赵成晨:我帮你。
钱文青:不用。挺好。
他把水瓶放回桌上。没有喝,也没有再碰。
李岱昆从窗边走过来。他走到林溪面前,把那个粉色的暖手宝放在她手里。
李岱昆:电充满了。
林溪:谢谢岱昆哥。
李岱昆:我明天还做饭。
林溪愣了一下:你明天还做?
李岱昆:嗯。做了你吃不完可以给他。
他看了一眼马洋。马洋也看着他。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赵成晨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了一行字——“李岱昆说‘做了你吃不完可以给他’。这句是重点。他退了一步。”
赵成晨看完自己打的字,又加了一行——“但退得不多。”
李岱昆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李岱昆:林溪。
林溪:嗯。
李岱昆:他要是对你不好,你就说。饭还是照样做。
他走了。门关上了,很轻,像怕打扰什么。
排练厅里安静了一会儿。赵成晨把手机放进口袋,站起来拍了一下手。
赵成晨:好。今天的工作结束了。今天的感情工作也结束了。明天见。
段艺璇和聂曦映往外走,两个人叽叽喳喳的,声音从走廊传进来——她说好甜,他说什么好甜,就是很甜啊,你刚才没看到吗,我看到了我捂着眼睛看的……
钟可走在最后面,经过林溪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钟可:恭喜。
林溪:谢谢钟可姐。
钟可:你以后要对他好一点。他话少,但心细。这种人不容易找。
林溪:我知道。
钟可走了。
排练厅里只剩林溪和马洋,还有角落里的钱文青。他还在拧那个水瓶盖。但这次他真的拧开了。他喝了一口水,然后站起来,拿起包。
钱文青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恭喜。
他走了。门关上,比李岱昆重了一点,像是被风带了一下。
排练厅里终于只剩下林溪和马洋两个人。林溪走到马洋面前,仰着头看他。他的耳朵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看不出什么,但眼睛里有一点光,像是被照亮的湖水。
你脸还红吗?


不红。
你骗人。你脖子还是红的。


那是热。
空调开了。


……你赢了。
林溪笑了,笑得很开心,像是终于偷到了鱼的猫。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这次没有犹豫,反手握住了。
你刚才说的“我愿意”,是认真的?


嗯。
那你以后每天都要给我带咖啡。

马洋:嗯。
林溪:每天早上都要跟我说早安。
马洋:嗯。
林溪:晚上要跟我说晚安。
马洋:嗯。
林溪:你不能嫌我吵。
马洋:不嫌。
林溪:你也不能嫌我烦。
马洋:不嫌。
林溪:你也不能嫌我话多。

你话多,我习惯了。
林溪看着他,忽然不笑了。她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剧本留下的。
马洋。


嗯。
你以后想跟我说什么,就说出来。不用写在备忘录里。


你怎么知道我写在备忘录里?
林溪:你上次手机屏幕亮着,我看到的。上面打着——“晚安,溪溪。”你没发出去。
马洋沉默了一下。

你看到了?
看到了。但你不发,我就不说。我想等你有一天自己发出来。

马洋看着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找到那行字,按了发送。
林溪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晚安,溪溪。”
林溪:现在才下午三点。你跟我说晚安?

想发了。
林溪看着那条消息。她抬起头,看着马洋。
那我也跟你说一句。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马洋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早安,马洋。”发送。
马洋看了一眼——现在是下午三点零七分。

下午了。
我不管。你说晚安,我就说早安。这样我们就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然后这十二个小时里,你会想我,我也会想你。

马洋看着她,沉默了三秒。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不是嘴角抽搐,不是微扬,是真的笑了——眼睛弯了,嘴角翘起来,像一缕阳光从厚云层里终于透了出来。
你笑了。


嗯。
你再笑一次。


不笑了。
为什么?


因为笑多了就不值钱了。
你又不是钱。你值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笑。

马洋看着她,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次没忍住。
他们站在排练厅的中央,窗外的光斜斜地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林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马洋没有松开。
赵成晨坐在外面的台阶上,手机备忘录里有一行他没删掉的字——“今天有人在一起了。是马洋和林溪。钱文青的水瓶拧得太紧了。李岱昆说饭照做。秋天到了。”
他看着这行字,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今天是个好日子。”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很白,天很蓝。秋天还没来,但风已经凉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酒店方向走去。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柯暮卿发来的:“你写完了吗?”赵成晨回了两个字:“写完了。”柯暮卿:“写了多少?”赵成晨:“八百字。”柯暮卿:“你发给谁看?”赵成晨:“我自己。留着以后卖版权。”
柯暮卿没回了。赵成晨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得更快了。他饿了。今天只吃了半个包子,剩下的半个放在排练厅桌上忘了拿。他想回去拿,但想了想,又没回去。
排练厅里应该还有两个人。他不想打扰。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