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溪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到排练厅。
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只有一个人——马洋。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剧本,听到门响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
马洋你怎么来这么早?
林溪睡不着。你呢?
马洋习惯了。
林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她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里面已经装好了热水。她昨晚喝完拿铁之后洗干净了,今天早上出门前灌了热水进去。
马洋看了一眼保温杯,没说话。
林溪你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马洋马洋:还行。
林溪还行是多行?
马洋睡了六个小时。
林溪林溪:六个小时怎么算还行?你每天只睡六个小时?
马洋够了。
林溪林溪:不够。人每天至少睡七个小时。你睡六个小时,脑子会变慢。
马洋那我昨天赢赵成晨三盘五子棋,脑子应该没变慢。
林溪那是赵成晨太笨了,不是因为你聪明。
马洋没接话。他翻了一页剧本,但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林溪你早上几点起来的?
马洋六点半。
林溪又是六点半?你昨天也是六点半。你每天都六点半?
马洋差不多。
林溪那你几点睡?
马洋十二点。
林溪十二点睡六点半起,六个半小时。比昨天多了半个小时。有进步。
马洋嘴角动了一下。
林溪你笑什么?
马洋没笑。
林溪你嘴角动了。左边先动的。你笑的时候左边比右边先动零点五秒。
马洋马洋看着她:你连这个都数?
林溪嗯。我还数过你一天喝多少水。昨天你喝了七次,每次大约两百毫升。加起来一千四百毫升。正常成年人每天需要喝一千五到两千毫升。你喝少了。
马洋沉默了两秒。
马洋你还数了什么?
林溪数了你每天看我多少次。
马洋不说话了。
林溪你不问我结果?
马洋……结果呢?
林溪昨天你看了我十七次。前天十五次。大前天十二次。逐渐递增。马洋老师,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马洋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他看着林溪,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金色。
马洋你知道了还问?
林溪我想听你说。
马洋沉默了一会儿。排练厅里很安静,空调还没开,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林溪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伸手去别,就那么让头发挡着眼睛,等着。
马洋林溪。
林溪嗯。
马洋我想说的话,都在保温杯里了。每天早上六点半去排队买的咖啡。每天等着你来喝。你没来的时候我就等着,你来了我就把盖子拧开。你说好喝,我就觉得今天没白起。
林溪的喉咙堵了一下。
马洋你昨天问我为什么对你好。我说不出来。不是因为不知道,是因为说出来太长了。从你来排练厅的第一天开始,你蹲在地上系鞋带,系了三次没系好,我帮你系了。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连鞋带都系不好。后来我发现你不是系不好,你是注意力不集中。你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你想的事情太多了,你连鞋带都没空管。我当时想,以后你的鞋带我来管。然后你的水杯我来管。你的咖啡我来管。你几点睡几点起我也管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停不下来了。
林溪低着头,手指在保温杯的盖子上来回摸。盖子磨砂的,摸起来沙沙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
林溪你说完了?
马洋说完了。
林溪那我跟你说个事。
马洋你说。
林溪我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做梦了。
马洋什么梦?
林溪梦到你了。
马洋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林溪梦到你买了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然后跟我说——这个杯子是专门给你买的。我说谢谢,你说不用谢。然后我就醒了。醒了之后我躺在床上想,我为什么做梦会梦到你?我想了很久。想到后来我就睡不着了。
马洋看着她,没有打断。
林溪我想出来了一个答案。我说给你听,你不要笑我。
马洋不笑。
林溪我想——马洋这个人,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去排队买咖啡,然后到排练厅等我。他一句话都不多说,但他什么都做了。他帮我系鞋带,帮我带咖啡,帮我记我不吃什么。他话那么少,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喜欢你。他比我认识的所有人都勇敢。因为他说不出来,所以他就做出来了。我昨天晚上就在想,一个人每天六点半起床是为了你,那你在想什么?你得想,这个人是不是有点喜欢你。不是有点,是很多点。多到他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林溪抬起头,看着马洋。他的耳朵是红的,但表情很平,像一潭被风吹皱又恢复平静的水。
林溪你脸红了。
马洋没有。
林溪你耳朵红到脖子了。
马洋那是光线。
林溪你上次说是灯光,这次说是光线。你能不能换个借口?
马洋……空调吹的。
林溪空调没开。
马洋不说话了。他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开始泛黄。秋天快到了。
林溪看着他,笑了。
林溪马洋。
马洋嗯。
林溪你转过来看我。
马洋转过来看她。
林溪你刚才说,你说不出来是因为太长了。我帮你缩短一点。你说——我喜欢你。四个字。试试看。
马洋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他开口了。
马洋我喜欢你。
四个字。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就那样平平地、稳稳地说了出来。跟他这个人一样。
林溪的眼睛弯了。
林溪我听到了。
马洋嗯。
林溪那你等会儿。
马洋等什么?
林溪等我想一下怎么回你。
马洋你刚才不是说你已经想出来答案了吗?
林溪那个答案是我梦里的答案。梦里的不算。得是醒着的才算。
马洋看着她,没催她。
排练厅的门忽然被推开了。赵成晨走进来,嘴里叼着一个包子,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看到林溪和马洋坐在一起,愣了一下。
赵成晨你们俩今天怎么这么早?
林溪睡不着。
赵成晨你睡不着来排练厅,马洋睡不着也来排练厅。你们俩约好的?
马洋不是。
赵成晨那你们怎么同时在这儿?
林溪我们是巧遇。
赵成晨巧遇?你俩住的地方隔了三条街,这叫巧遇?那我和柯暮卿天天在排练厅碰面,也叫巧遇?
林溪你那个叫习惯性相遇。
赵成晨那你们叫什么?
林溪战略性相遇。
赵成晨看着他们俩,把手里的包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赵成晨行。你们战略性相遇。我战略性撤退。
他走到排练厅的另一边,坐下,开始吃他的包子。但他吃得特别慢,眼睛一直往那边瞟。
林溪小声对马洋说:他听到了。
马洋嗯。
林溪那他等会儿会跟所有人说。
马洋嗯。
林溪你不担心?
马洋不担心。
林溪为什么?
马洋因为我说完了。听到了就听到了。
林溪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上。她的手盖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他没有抽走。
林溪那我现在跟你说。醒着的。
马洋嗯。
林溪我喜欢你。四个字。跟你一样。你听完了。
排练厅安静了两秒。赵成晨的包子吃不下去了。他把包子放回袋子里,掏出手机,给柯暮卿发了一条消息:
赵成晨兄弟,你错过历史了。
柯暮卿秒回
柯暮卿什么历史?
赵成晨马洋表白了。
柯暮卿然后呢?
赵成晨林溪也表白了。
柯暮卿然后呢?
赵成晨然后他们手拉手了。我亲眼看到的。
柯暮卿你确定?不是你看错了?
赵成晨我视力五点零。我怎么看错?
柯暮卿那你现在在干嘛?
赵成晨我在吃包子。
柯暮卿包子好吃吗?
赵成晨不知道。没味儿了。
钱文青是第二个到的。他推开门的时候,林溪的手已经从马洋手背上拿下来了。但两个人坐得很近,近到肩膀快要挨着肩膀。钱文青的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放下包,拿出剧本,翻开。一切动作都很正常。但他翻剧本的时候翻错了方向,从最后一页往前翻了。
李岱昆是第三个到的。他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饭盒。他走到林溪面前,把饭盒放在她桌上。
李岱昆蛋炒饭。加了玉米粒。
林溪岱昆哥,你早上起来做的?
李岱昆嗯。
林溪你几点起的?
李岱昆六点。
马洋抬起头看了李岱昆一眼。李岱昆也看了马洋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没有人说话,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变冷,是变沉,像空气里被加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林溪没注意到。她正低头打开饭盒,蛋炒饭的香味飘出来,金黄的米粒,橘色的玉米粒,还有一小撮葱花——她不吃葱,所以他只放了一点点,在边上,可以挑出来。
林溪你昨天不是做了吗?今天又做?
李岱昆你不是说好吃吗。
林溪我说好吃你就天天做?
李岱昆你说好吃,我就做。
马洋坐在旁边,没有看李岱昆。他看着林溪用勺子把饭盒里的葱花一点一点挑出来,放在饭盒盖上。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赵成晨在远处看到了一切。他拿起手机,又给柯暮卿发了一条:
赵成晨李岱昆也来了。带了蛋炒饭。
柯暮卿然后?
赵成晨然后他看了马洋一眼。马洋也看了他一眼。他俩对视了。空气变了。
柯暮卿变什么了?
赵成晨变重了。像有人往排练厅里倒了一桶水泥。
柯暮卿你描述得跟拍电影一样。
赵成晨我这是现场纪实。你来了就知道了。
柯暮卿我在路上。
段艺璇和聂曦映一起到的。她们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林溪坐在马洋和李岱昆中间——左边是马洋,右边是李岱昆。林溪在吃蛋炒饭,马洋在喝咖啡,李岱昆在翻剧本。三个人各做各的,但位置摆得很微妙,像一个三角形,谁都没有靠近谁。
段艺璇小声对聂曦映说
段艺璇你闻到什么了吗?
聂曦映闻到了。蛋炒饭的香味。还有别的。
段艺璇什么别的?
聂曦映空气里有三种不同的味道。一种是咖啡,一种是蛋炒饭,一种是——沉默。
段艺璇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聂曦映跟赵成晨学的。他说做人要学会观察。
段艺璇你什么时候跟赵成晨学?
聂曦映昨天。他说他是副业情感观察员。
段艺璇他还有副业?
聂曦映他昨天刚开的。
钟可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包子。她看了看排练厅的格局,又看了看林溪的位置,然后走到赵成晨旁边坐下,把包子放在桌上。
钟可今天早上挺热闹的。
赵成晨你怎么知道?
钟可看出来了。马洋的杯子在左边,李岱昆的饭盒在右边,钱文青的剧本是反的。
赵成晨你也观察?
钟可我跟你学的。
赵成晨你什么时候学的?
钟可刚刚。
排练正式开始前,柯暮卿拍了拍手,让大家围过来。林溪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饭盒盖子盖上了。李岱昆伸出手想接,马洋也伸出了手。两个人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林溪没看到。她把饭盒拿起来,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林溪我自己洗。
李岱昆收回手。马洋也收回了手。
柯暮卿开始讲新剧目的安排,声音在排练厅里回荡。赵成晨在认真听,段艺璇在记笔记,聂曦映在点头。钟可在喝水,钱文青在看剧本——这次翻对了方向。李岱昆在看窗外,马洋在看桌面。
只有林溪在看所有人。
她的目光从马洋移到李岱昆,从李岱昆移到钱文青,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面前的桌上。桌上摆着三个人的东西——深蓝色的保温杯,马洋送的。粉色的小暖手宝,李岱昆今天早上还回来的,充满了电。一张叠好的便签纸,上面写着“加油”,是钱文青前几天放在她桌上的,她一直没扔。
三样东西,并排摆着。
林溪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三样东西收进了包里。拉链拉上了。
赵成晨看到了一切。他没有发消息。他只是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电还有百分之八十,够用。但他今天不想记录了。
排练厅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剧本吹翻了几页。没有人去按住,就让它们翻着。
秋天要来了。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