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排练的日子,排练厅反而更热闹了。
赵成晨在角落里跟柯暮卿下五子棋,下了三盘输了三盘。第四盘的时候他把棋盘一推,说这玩意儿不适合我。柯暮卿把棋子收好,说不是棋不适合你,是你的脑子不适合。赵成晨说你骂谁呢,柯暮卿说我没骂你,我在陈述事实。
段艺璇和聂曦映在练绕口令,“八百标兵奔北坡”两个人来来回回念了二十几遍,念到最后“八百标兵”变成了“八百个伯伯”,“北坡”变成了“北伯”。钟可从旁边经过,说你俩的标兵去北坡的路上迷路了吧。段艺璇说钟可姐您能不能别拆台,钟可说我没拆台,我在给你们指路。
李岱昆靠在窗边看剧本,看了半个小时,一页都没翻过去。不是剧本不好看,是今天排练厅太吵。吵的不是别人,是林溪。
林溪今天闲得发慌,在排练厅里转了十几个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忽然放出来的仓鼠。她先是在地上做拉伸,把腿劈成一条直线,然后又把自己折成一个球,滚了两圈,撞到了钱文青的椅子腿。
钱文青低头看她。林溪仰面躺着,头发散了一地,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她笑嘻嘻地说:
林溪钱老师,你的椅子腿好硬。
钱文青是地板硬。
林溪 哦。那你帮我揉揉头。
钱文青看着她,没动。林溪自己揉了揉,翻了个身,趴在地上,开始在地板上画圈。她画了一个圆,又在圆里面画了两个点,一个弧线,然后满意地拍了拍手。
赵成晨凑过来:
赵成晨你画的什么?
林溪 笑脸。
赵成晨 为什么只有眼睛和嘴巴?鼻子呢?
林溪 鼻子被地板吃掉了。
赵成晨沉默了两秒,走了。
林溪继续画。画了第二个笑脸,加了鼻子。画了第三个笑脸,加了耳朵。画到第四个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竖起耳朵。
林溪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段艺璇什么味道?
林溪 咖啡。好香的咖啡。
聂曦映吸了吸鼻子:
聂曦映好像是。谁在泡咖啡?
所有人看向马洋。马洋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个保温杯——不是他平时用的那个黑色的,是一个新的,深蓝色的,杯身细长,杯盖是磨砂的。他正在拧盖子,咖啡的香气从杯口一缕一缕地飘出来。
赵成晨 马洋,你换杯子了?
马洋嗯。
赵成晨 原来那个呢?
马洋没回答,把保温杯往林溪的方向推了推。
马洋 你的。
林溪从地上弹起来:
林溪我的?
马洋 你上次说黑色的不好看。这个颜色,你喜欢吗?
林溪愣了一下。她上次说黑色不好看,是三天前的事。那天她接过马洋的保温杯喝水,随口说了一句“马洋老师,你这个杯子好黑啊,像墨水瓶子”。她说完就忘了。他记住了。他不仅记住了,还买了一个新的。深蓝色的。她喜欢的颜色。她什么时候说过喜欢深蓝色?她没说过。但他知道了。
林溪走过去,捧起那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闻了闻:
林溪拿铁?
马洋 嗯。少糖。你上次说拿铁太甜。
林溪捧着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不凉牙。她看了马洋一眼——他正在低头翻剧本,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赵成晨凑到柯暮卿耳边:
赵成晨你看到了吗?
柯暮卿看到了。
赵成晨 他买了个新杯子。因为她说黑色不好看。
柯暮卿嗯。
赵成晨 他还做了功课。知道她喜欢深蓝色。
柯暮卿你观察得挺仔细。
赵成晨 我是替你观察的。你不是说你要写观察日记吗?
柯暮卿我没说过。
赵成晨 那我记错了。反正我观察了。
林溪喝着拿铁,在排练厅里又转了两圈。这次转得比刚才慢,像在品味什么。不是品味咖啡,是品味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今天排练厅的光线比平时柔和,椅子比平时舒服,连地板上的笑脸都比刚才好看。
她转到了马洋旁边,蹲下来,跟他平视。
林溪 马洋老师。
马洋嗯。
林溪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马洋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说:
马洋有吗?
林溪 有。你每天早上给我带咖啡。你把保温杯送给我。你记住我喜欢的颜色。你记得我不喝太甜的拿铁。
马洋沉默了一会儿。
马洋 你对别人不也这样吗?
林溪 什么样?
马洋 记得他们喜欢什么。不吃香菜,不吃姜,不吃葱。你记得所有人的。
林溪眨眨眼:
林溪那不一样。
马洋哪里不一样?
林溪想了想:
林溪我记得他们是听他们说的。你是——你没说,你自己发现的。
马洋没说话。他把剧本翻过一页,但那页上面密密麻麻的字他一个都没看进去。
赵成晨在远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手里的棋子掉了第三次。
钱文青坐在排练厅的另一侧,手里拿着一支笔,在剧本空白处写字。他写了“马洋”两个字,然后划掉了。又写了“保温杯”三个字,又划掉了。最后写了一句话——“她喝他买的咖啡。”写完看了三秒,把那一角撕下来,揉成团,放进了口袋。
李岱昆翻过了那一页。他终于翻过去了,但他不记得上一页写了什么。他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温的。今天早上他记得烧热水了。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钟可端着自己的水杯走过来,在林溪旁边坐下。
钟可你今天心情不错。
林溪 嗯。因为咖啡好喝。
钟可看了一眼马洋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林溪手里的深蓝色保温杯。
钟可你那个杯子,是新的?
林溪 嗯。马洋老师送的。
钟可他为什么送你杯子?
林溪 他说是因为我上次说黑色的不好看。
钟可他倒是挺在意的。
林溪 嗯。他什么都记得。我什么时候喝水、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鞋带散了,他都知道。
钟可那你呢?你知道他什么?
林溪愣了一下。她想了想——马洋每天早上七点二十到排练厅,先帮她买咖啡,然后自己倒一杯白水。他喜欢坐角落的位置,因为那里安静。他说话的时候会先想一下,想好了再说,不像赵成晨那样张嘴就来。他笑的时候嘴角先动左边,再动右边。他紧张的时候会喝很多水。
林溪 我知道的还挺多的。
钟可那你知道他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吗?
林溪不说话了。她低头看着保温杯里剩下的拿铁,奶泡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钟可站起来走了。
林溪蹲在原地,没有动。她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来来回回好几次。
李岱昆从旁边经过,脚步停了一下。他看着林溪手里的深蓝色保温杯,问了一句:
李岱昆你原来的杯子呢?
林溪 原来的?哪个原来的?
李岱昆 粉色的那个。暖手宝送的那个。
林溪从包里翻出那个粉色的暖手宝:
林溪在这儿。没电了。
李岱昆看着那个暖手宝,没有伸手去接。他看了几秒,说:
李岱昆我帮你充电。
林溪 你会修?
李岱昆 充电不用修。插上就行。
林溪把暖手宝递给他:
林溪那谢谢岱昆哥。充好了还我。
李岱昆接过暖手宝,放进了自己的包里。他的包里还有那颗草莓糖的糖纸。两样东西挨着。
赵成晨看到了一切。他拿起手机,给柯暮卿发了一条消息:马洋送保温杯,李岱昆拿暖手宝。今天是什么日子?杯子节?
柯暮卿没回。
赵成晨又发:钱文青撕了剧本一角,放进口袋了。我看到了。他以为没人看到。
柯暮卿终于回了:你今天的副业kpi超额了。可以休息了。
赵成晨:我不累。我还可以再观察两个小时。
柯暮卿:你不如去对词。
赵成晨把手机收起来,拿起剧本翻到《雄狮少年》的那一页。但他的眼睛一直在马洋、李岱昆、钱文青三个人身上来回转,像一台装了摇臂的摄像机。
中午休息,赵成晨拉着马洋去吃饭。马洋说你先去,我等一下。赵成晨说等什么?马洋没回答。赵成晨看了一眼林溪的方向——她正趴在桌上,枕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脸贴着杯身,像是在听什么。
赵成晨走了。排练厅里只剩下马洋、林溪、钱文青和李岱昆。四个人各占一个角落,像四棵种在不同花盆里的植物,根系在土里悄悄缠在一起。
钱文青站起来,走到林溪旁边。她在桌上趴着,没睡着,眼睛是睁着的。她看着钱文青,没说话。
钱文青你中午吃什么?
林溪 不饿。
钱文青你刚才还说饿了。
林溪 喝了咖啡就不饿了。咖啡饱腹。
钱文青咖啡不饱腹。
林溪 我的咖啡饱。因为是马洋老师买的,有情饮水饱。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像在开玩笑。但钱文青没有笑。他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转身走了。他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备忘录。上面打了一行字——“有情饮水饱。”他看了很久,没有删掉,也没有加任何字。
李岱昆在角落里,把暖手宝从包里拿出来,找到了充电口,插上充电线。充电指示灯亮了,红色的。他坐在旁边等着,等它变绿。他不知道要充多久,但他没有离开。
马洋从自己的位置站起来,走到林溪旁边。他没有坐下,就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马洋你该吃饭了。
林溪 我不饿。
马洋 你每次说不饿的时候,嘴角会往下撇。你现在就在撇。
林溪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
马洋 我买了饭。放在外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林溪 你什么时候买的?
马洋刚才。赵成晨拉我出去的时候。
林溪 你不是说不去吗?
马洋 我说的是“等一下”。等的是你。
林溪从桌上爬起来,看着马洋。他的脸还是那种看不出什么表情的脸,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他每次耳朵红的时候,不是因为灯光,不是因为空调,是因为她。
林溪 马洋老师。
马洋嗯。
林溪 你买的什么饭?
马洋 叉烧饭。你上次说想吃。
林溪 我上次说想吃叉烧饭是上周。你还记得?
马洋 嗯。
林溪 那你记得我不吃什么吗?
马洋 不吃葱。
林溪 叉烧饭里有没有葱?
马洋我让他们别放。
林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她走到排练厅门口,推开门,走廊的椅子上放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两份饭。她拎回来,放在桌上,打开一份,叉烧肉铺在米饭上,颜色红亮,旁边配了一颗溏心蛋。
林溪 你怎么买了两份?你也没吃?
马洋嗯。
林溪把另一份打开,推到他面前。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两个饭盒。林溪夹了一块叉烧,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眯起眼睛。马洋看着她,没动筷子。
林溪 你怎么不吃?
马洋看你吃。
林溪 看我吃能饱?
马洋能。
林溪的筷子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扒了一口米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什么。马洋没听清,但他没有问。他拿起筷子,开始吃自己那份。
钱文青坐在远处,手里的笔停在了剧本上。他没有看他们,但他听到了。排练厅不大,隔音很好,安静的时候连空调的嗡鸣声都听得一清二楚。他听到了马洋说“能”,听到了林溪扒米饭的声音,听到了筷子碰到饭盒的叮叮声。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打开了和她的聊天框。最上面还留着昨天晚上的“晚安”和“安”。他没有发消息,又退了出去。
李岱昆看了一眼充电指示灯——还是红色的。他把它翻过来,看到背面那行小字——“别冻着。”林溪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他看了几遍,把暖手宝翻回去,等着它变绿。
吃完饭后,林溪把饭盒收好,擦了桌子,把两个保温杯并排放在桌上——深蓝色的是马洋送的,黑色的是马洋自己用的。两个杯子挨在一起,像一个沉默的句号。
赵成晨吃完饭回来,看到这一幕,什么也没说。他坐到柯暮卿旁边,拿起剧本,翻到《雄狮少年》的那一页。这次他真的在看,因为他的手机没电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没有排练,没有对词,没有赵岭老师。排练厅里只有翻剧本的声音、喝水的声音、偶尔的咳嗽声。林溪趴在桌上,枕着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这次真的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呼吸很轻,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
马洋把自己那件叠好的外套拿过来,轻轻盖在她身上。他没有碰她,动作轻得像怕惊动空气。
钱文青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她睡着了。马洋给她盖了衣服。”看了几秒,删掉了。又打——“她睡着的时候嘴角是翘的。”看了几秒,又删掉了。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只是不想看到她的睫毛。
李岱昆的暖手宝指示灯变成了绿色。他拔掉充电线,把暖手宝放在桌上,没有还给她。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长沙的秋天还没来,但风已经凉了。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颗草莓糖的糖纸。纸已经皱了,但他没有扔掉。
傍晚,林溪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外套。她闻了闻——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有一点淡淡的咖啡香。她把外套叠好,走到马洋面前,放在他桌上。
林溪 谢谢。
马洋不谢。
林溪 你几点起的?早上。
马洋 六点半。
林溪 那么早?你不是七点二十才到排练厅吗?
马洋 去买咖啡。那家店早上人多,要排队。
林溪 那你每天早上都排队?
马洋嗯。
林溪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马洋 从你说“马洋老师,你买的咖啡比楼下便利店好喝”的那天。
林溪不记得她说过这句话。但她一定说过。因为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林溪站在他面前,排练厅的灯已经关了一半,剩下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看人的时候很认真,像在读一段很重要的台词。
林溪 马洋。
马洋 嗯。
林溪 你以后能不能别叫我林溪了?
马洋那叫什么?
林溪 叫溪溪。
马洋溪溪。
林溪 再叫一次。
马洋溪溪。
林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她把那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捧在手里,盖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她拧了很多次,杯盖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心跳。
赵成晨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消息。他只是把手机开机了——电充到了百分之十五,够用了。他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今天,有人叫他溪溪了。”他把这行字存了下来。不是为了发给谁,是为了记住。今天是个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