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深夜,酒店走廊安静得能听到空调外机的嗡嗡声。
钱文青站在林溪房间门口,手里拿着一袋草莓,已经站了四分钟了。
他抬起手,又放下。抬起,放下。抬起——门开了。
林溪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眯着眼睛看他。她的左脸上有一道枕头印,红红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钱文青:你还没睡?
林溪:现在睡了。钱老师,您在我门口站了多久了?
钱文青:……刚到。
林溪:刚到?我刚才通过猫眼看到您站了四分十二秒。我掐着表呢。
钱文青手里的草莓袋子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林溪:那是给我的吗?
钱文青:不是。我路过水果店,顺手买的。回房间发现买多了,吃不完。
林溪:所以您就站在我门口吃草莓?吃到只剩一袋的时候突然想起来可以送我?
钱文青:……你逻辑能不能不要这么好。
林溪笑了,把门开大了一点,侧身让他进来。
林溪:进来吧。走廊有监控,明天导演问起来钱文青为什么半夜在林溪门口站了四分十二秒,我不好解释。
钱文青:你刚才说四分十二秒,现在又说四分十二秒,你到底掐没掐表?
林溪:我没掐。我诈你呢。您自己招了。
钱文青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林溪拉住他的袖子往里拽:进来吧,蚊子都飞进去三只了。
钱文青终于跨进了门。
林溪的房间不大,桌上摊着剧本,画得密密麻麻。床边地上放着两双鞋,一双拖鞋,一双运动鞋,运动鞋的鞋带系在一起,像两只打架的章鱼。
钱文青:你的鞋带怎么打成这样?
林溪:洗完鞋不会系,就这样了。反正下次穿的时候要解开,系那么好看干嘛。
钱文青蹲下来,把那两只鞋的鞋带重新解开,一左一右系了两个整齐的蝴蝶结。
林溪看着他蹲在地上的背影,眨了眨眼。
林溪:钱老师,您是不是有强迫症?
钱文青:不是。是看不下去。
他站起来,把草莓放在桌上。林溪已经爬回了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和两只手。她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指着桌上的草莓。
林溪:帮我洗一下呗。我懒得下床。
钱文青:你让我进你房间,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洗草莓?
林溪:不全是。主要是有个问题想请教您。
钱文青拿着草莓进了洗手间。水龙头开了,哗哗的水声盖过了他的心跳。
他刚才蹲下来系鞋带的时候,看到了她床底下露出的袜子——一只粉色,一只蓝色,不成对。
他洗完草莓,装在酒店提供的玻璃碗里,端出来放在床头柜上。
林溪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捧起碗,先闻了一下:这草莓好香。
钱文青:你刚才说有问题要问我。
林溪咬了一口草莓,含混不清地说:嗯。我想问您——胡适那个角色,您是怎么找感觉的?我梅娘有一段跟他对峙的戏,虽然是不同的剧目,但情绪有相通的地方。我想参考一下。
钱文青:你半夜让我进房间,是为了聊角色?
林溪:对呀。不然呢?
钱文青看着她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拉了把椅子坐下,清了清嗓子。
钱文青:胡适那个角色,他不是那种外放的人。他的情绪是往内收的,但收不代表没有。收得更深,反而更有力量。你演梅娘的时候,那句我等了你十年,你之前用笑的方式处理,其实也是收的一种。你收住了,观众反而会更痛。
林溪一边吃草莓一边点头,汁水沾在嘴角,亮晶晶的。
林溪:那如果对方接不住我的收呢?
钱文青:谁?马洋?
林溪:嗯。小周颢的台词是对不起,如果他说得太轻,我的十年就显得不值钱。
钱文青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钱文青:马洋不会接不住的。他可能话少,但他心里什么都有。
林溪:您怎么知道?
钱文青:……我看人准。
林溪又咬了一颗草莓,盯着他看了两秒。
林溪:钱老师,您是不是吃醋了?
钱文青:我没有。
林溪:您眨眼睛了。两次。
钱文青把椅子往后挪了半米。
林溪:您别跑呀。我又不会吃了您。我又不是金克丝。
钱文青:你是比金克丝还难对付的人。
林溪:为什么?
钱文青:金克丝疯在面上,你疯在里子。面上疯的人我能躲,里子疯的人我躲不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林溪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擦了擦嘴,表情忽然认真了一些。
林溪:钱老师,我跟您说个事。
钱文青:你说。
林溪:您每次看我的时候,我都知道。
钱文青没说话。
林溪:排练的时候,您从镜子里看我。吃饭的时候,您隔着三桌看我。开会的时候,您假装看剧本,其实剧本一个字都没翻。
钱文青的手指开始按膝盖——没有圆珠笔,他就按自己的膝盖骨。
钱文青:你怎么知道我没翻?
林溪:因为您的剧本那一页是广告。节目组的赞助商名单,您看了二十分钟。
钱文青想起来了。那天的剧本最后一页确实是赞助商名单,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但他确实翻了二十分钟。
林溪:您想说什么,一直没说。对不对?
钱文青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没有调侃,没有躲避,就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像一个学生在等老师公布考试成绩。
钱文青:如果我说了,你会怎么回答?
林溪:我不知道。您还没说呢。
钱文青深吸一口气。
钱文青:林溪。
林溪:嗯。
钱文青:我——你能不能别叫我钱老师了?
林溪:那叫什么?
钱文青:叫名字就行。
林溪:文青?
钱文青的耳朵瞬间红了。
林溪:文青文青文青。
钱文青:……你别叫这么多遍。
林溪:好听呀。比我预期的好听。我以为叫出来会很奇怪,没想到还挺顺耳的。
钱文青:那你以后就这么叫。
林溪:好。文青。
钱文青:嗯。
林溪:文青老师。
钱文青:……后面的老师去掉。
林溪:文青。那你能不能不叫我校溪溪?
钱文青:那叫什么?
林溪:叫溪姐。
钱文青:你比我小。
林溪:那就叫溪溪。但别当着人叫。赵成晨老师会起哄。
钱文青:他已经起哄了。
林溪:那就让他哄。哄多了就累了。累了就不哄了。
钱文青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住。
钱文青:林溪。
林溪:嗯。
钱文青:我其实今天晚上不是来送草莓的。
林溪:我知道。草莓是隔壁水果店的,您从酒店大门进来的时候左手拎着,我在四楼窗户看到了。水果店在酒店对面,您不是顺路,您是专门去买的。
钱文青:你看到我了?
林溪:嗯。您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一辆电动车撞到,然后您对着电动车的尾灯说了句什么,我没读到唇语,但猜得出来不是什么好话。
钱文青:……你以后别说自己是配音演员了,你去当侦探吧。
林溪:那您到底想说什么?
钱文青站起来,走到她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水前最后一次换气。
钱文青:我想说——我喜欢你。不是前辈对后辈的喜欢,不是老师对学生的喜欢,是那种想每天给你洗草莓、给你系鞋带、看你吃草莓沾到嘴角然后帮你擦掉的喜欢。
林溪仰着头看他,眨了眨眼。
钱文青:你不用现在回答。你可以想。想多久都行。我不催你。
林溪:我想好了。
钱文青:这么快?
林溪:嗯。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拖。拖久了会忘。
钱文青:那你的答案是?
林溪:您——你先把草莓钱还我。
钱文青:什么?
林溪:草莓是你买给我的,但刚才是我吃的。按理说应该你请我。但我不想欠你的,所以我把草莓钱给你。这样我们就算扯平了,然后我再说我的答案,就不显得我像是被草莓收买了。
钱文青: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
林溪:逻辑。
钱文青:你这是歪理。
林溪:歪理也是理。
钱文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支付码。林溪也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扫了他十块钱。
林溪:好了。现在两清了。
钱文青:那你说。
林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眼睛。那双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林溪:我也喜欢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钱文青:什么条件?
林溪:以后不准在排练的时候从镜子里看我。要看就光明正大地看。被赵成晨发现了我帮你挡。
钱文青:你怎么挡?
林溪:我就说你在看我身后的钟可姐。
钱文青:……那钟可会怎么想?
林溪:钟可姐会理解的。她是个好人。
钱文青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伸出手,揉了揉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头顶。
钱文青:好。我答应你。
林溪:那我们可以吃草莓了吗?还有半碗没吃完。
钱文青:你吃。我看着。
林溪从被窝里伸出两只手,捧起碗,继续吃草莓。钱文青坐在床沿上,看着她。她吃到第三颗的时候,嘴角又沾了汁水。
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擦掉。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里还含着一半草莓,含混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钱文青:你说什么?
林溪把草莓咽下去,清了清嗓子,大声说:我说——钱文青,你以后就是我的人了。
门口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两个人同时转头。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
钱文青走过去捡起来,上面写着——隔壁的,你们能不能小点声?我隔着一堵墙都听到草莓汁的声音了。赵成晨。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恭喜啊。别忘了请客。
林溪笑得从床上滚了下去。
钱文青拿着纸条,耳朵红得能煎鸡蛋。
走廊里传来赵成晨跑走的脚步声,一边跑一边喊:我没偷听!是你们太响了!隔音不好!
钱文青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林溪从地上爬起来,重新爬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林溪:钱文青。
钱文青:嗯。
林溪:你说赵成晨明天会在排练厅怎么起哄?
钱文青:不知道。但我会让他闭嘴的。
林溪:你怎么让他闭嘴?
钱文青:我把他小号爆出来。
林溪:他真的有小号?
钱文青:有。叫咸鱼强本强。
林溪再次笑得从床上滚了下去。
钱文青把她从地上捞起来,放回床上,把被子重新给她盖好。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钱文青:睡吧。明天还要排练。
林溪:你先走。你看着我睡不着。
钱文青:为什么?
林溪:因为你好看。
钱文青的耳朵已经红到没法更红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钱文青:晚安,溪溪。
林溪:晚安,文青。
门关上了。
走廊里,钱文青靠着门板站了十秒,心跳快得像打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帮她擦掉草莓汁的那只右手。
他把手贴在胸口,笑了。
林溪在房间里把被子蒙过头顶,闷声说了一句:赵成晨这个月第三次坏我好事。第一次是排练厅推门,第二次是烧烤店结账,第三次是今晚。
她翻了个身,又笑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新一页写了一行字:钱文青表白了。用了四分十二秒酝酿,吃了半碗草莓,被我收走十块钱。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他擦草莓汁的手法不错。建议保持。
然后她又加了一行:明天给他买一袋更大的草莓。这次我请。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灯。
黑暗中,她的嘴角一直翘着,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