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演课结束的第二天，排练厅的气氛明显紧了起来。
距离突破剧场演出还有三天，五个剧目同时开练，整个空间被切割成五个战区——角落里是《觉醒年代》的赵成晨和钱文青在对词，中间是《雄狮少年》的陶典带着一群人练走位，靠窗的位置《雨中曲》的李兰陵和钟可在磨台词，进门右手边《双城之战》的聂曦映蹲在地上画舞台调度图，左手边《咏梅》的柯暮卿拿着剧本在给林溪和马洋讲戏。
林溪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剧本，但眼睛一直盯着不远处《觉醒年代》的方向。
柯暮卿林溪，你在听吗？
林溪在听在听。柯老师您继续说，梅娘见到长大后的周颢，第一句话应该是什么情绪？
柯暮卿你觉得呢？
林溪我觉得应该是——你谁啊？
柯暮卿……那是十年没见，不是失忆。
林溪可是小周颢走的时候才十六岁，十年后长什么样她根本认不出来。第一反应是陌生，然后才是认出，认出之后才是情绪涌上来。这个层次得对吗？
柯暮卿看着她，微微点头
柯暮卿你这个理解是对的。那你演一遍试试。
林溪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马洋对面。
马洋饰演成年周颢，站在那里，手里捏着剧本，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林溪马洋老师，您能不能稍微有点表情？您这样不像周颢，像周颢他爷爷。
马洋……爷爷？
林溪太沉了。周颢回来的时候应该是愧疚的、紧张的、怕认不出她的，不是来上坟的。
全员憋笑。
马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调整了一下站姿，眼神里多了一点闪躲。
林溪好，这个好。保持住。
她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整个人的气场变了。她的眼神从茫然到惊愕，从惊愕到认出，认出之后眼眶一瞬间泛红，但嘴角居然带着一丝笑意。
林溪（梅娘） 你是……周颢？
马洋（周颢） 嗯。我回来了。
林溪停了两秒，笑了，声音轻得像风
林溪回来了就好。
这句词是她自己加的。原剧本没有。柯暮卿愣了一下，没喊停。
马洋看着她的笑容，嘴唇动了动，原本的台词是“对不起”，但他没说出来。
柯暮卿停。
林溪立刻恢复正常，转头看柯暮卿
林溪柯老师，怎么样？那句回来了就好会不会太多余？
柯暮卿不多余。留了。但你为什么要笑？
林溪因为梅娘等了十年，她已经不会在周颢面前哭了。她的眼泪早就在没人的时候流干了。见到他的那一刻，她心里是苦的，但她不想让他看到苦。所以她笑。
柯暮卿沉默了三秒
柯暮卿你是梅娘本人吧？
林溪我不是。我就是觉得，如果我是梅娘，我会这么做。
远处，钱文青的台词卡住了。赵成晨说了一句“适之，你意下如何”，他该接“我赞成”，但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赵成晨钱文青？钱老师？文青？
钱文青回过神
钱文青啊？
赵成晨我意下如何？
钱文青什么意下？
赵成晨我说适之你意下如何，你说我赞成。你的词。
钱文青哦。我赞成。
赵成晨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林溪正在跟马洋说戏，笑得眼睛弯弯的。
赵成晨你赞成什么赞成，你看都没看我。
钱文青我耳朵听着呢。
赵成晨你耳朵听着，眼睛长人家身上了。
钱文青……你台词能不能大点声？
赵成晨我台词够大声了，是你心不静。
弹幕：《钱文青 魂穿马洋》
《赵成晨 你戳穿他干嘛》
《溪洋排练 钱老师在线走神》
中午休息，盒饭摆了一长排。
林溪拿着餐盒在各个菜之间游走，嘴里念念有词
林溪这个不要，这个不要，这个不要——剩下的全要。
打饭阿姨看了她一眼
无关紧要小姑娘，你吃得完吗？
林溪阿姨，我不是一个人吃。我帮我们全组打饭。我们组五个人呢。
无关紧要那你自己那份呢？
林溪我自己那份也在里面。我不挑食，什么都吃。除了香菜。
无关紧要那你不吃香菜？
林溪阿姨您要是放了香菜，我就自己挑出来。不麻烦您。
弹幕：《林溪 战略性群体打饭》
《除了香菜 其他全要》
《不麻烦您 但您别放》
林溪端着三盒饭回到《咏梅》的区域，把饭分给柯暮卿、马洋、李岱昆和另一个组员。李岱昆接过饭盒，打开看了一眼。
李岱昆我的没有香菜。
林溪我特意跟阿姨说的，您那份不放香菜。
李岱昆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林溪上次烧烤的时候，您把所有香菜都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堆成一个小山。我当时就想，这位老师对香菜的仇恨值拉满了。
李岱昆嘴角微扬
李岱昆你观察得倒是仔细。
林溪那当然。我是我们组的观察员，专门负责收集大家的饮食习惯，以便以后点菜的时候精准避雷。
柯暮卿那你说说，我有什么不吃的？
林溪柯老师不吃姜。您上次吃酸菜鱼，把里面的姜片全部挑出来，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列队一样。
柯暮卿……你连这个都记？
林溪我还记了钱老师不吃辣，马洋老师不吃太甜的，赵成晨老师不吃茄子，钟可姐不吃猪肝，段艺璇不吃——算了，不说了，再说下去饭凉了。
马洋看着她
马洋你记这么多不累吗？
林溪不累。我这人脑子别的不好使，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特别灵光。我妈说这是天赋异禀。
马洋你妈说得对。
弹幕：《林溪 人类饮食习惯档案馆》
《马洋 你终于会夸人了》
《柯暮卿的姜片列队 画面感太强》
下午排练继续。
《咏梅》有一段梅娘和周颢的对手戏，需要梅娘的情绪从压抑到爆发。柯暮卿让林溪试着喊出来。
林溪梅娘不会喊的。
柯暮卿为什么？
林溪她是那种喊不出来的人。越痛越安静。喊出来就痛快了，但她不想痛快。她要让周颢知道，她不痛快，但她不说。
赵岭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
赵岭她说得对。梅娘这个角色，痛在骨子里，不是浮在表面上的。你不要让她喊。让她压。压到观众替她喊。
林溪转头看赵岭
林溪赵岭老师，您是不是专门来给我撑腰的？
赵岭我是来确认一下你有没有把梅娘演成喜剧人。
林溪没有没有。您放心，梅娘不会吃草莓的。
赵岭……你还记着草莓呢。
林溪记着呢。您那天晚上的草莓，我吃了半碗，钱老师吃了——不对，钱老师没吃。他光看我吃了。
赵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远处正在跟赵成晨对词的钱文青。
赵岭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参与。
林溪您不用参与。您就负责教我们演戏就行。其他的我们自己处理。
赵岭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弹幕：《赵岭 看破不说破》
《林溪 其他事我们自己处理 包括恋爱》
《草莓 贯穿全剧的线索》
傍晚六点，五个剧目第一次联排。
顺序是：开场《雄狮少年》，然后《雨中曲》，接着《觉醒年代》，第四《双城之战》，压轴《咏梅》。
赵岭坐在观众席第一排，边江、阿杰、阿云嘎分别坐在他两侧。
第一个《雄狮少年》开场还算顺利，陶典的少年阿娟声音有力，阎么么配少女阿娟声线转换自然，赵成晨的咸鱼强自带喜感。全场唯一的失误是DK的阿狗有一句词说早了，但他立刻收住，没造成太大影响。
第二个《雨中曲》，李兰陵的唐和钟可的凯西配合默契，音乐剧的节奏感很好。
第三个《觉醒年代》，赵成晨的李大钊气势磅礴，钱文青的胡适儒雅中带着锋利，DK的陈独秀和卢力峰的辜鸿铭各有千秋。这一段结束后，赵岭在台下轻轻点头。
第四个《双城之战》，聂曦映的金克丝疯劲儿十足，钱文青串场的希尔科阴鸷低沉，段艺璇的蔚倔强有力，秦紫翼的凯特琳冷静克制。陈奕雯的女执政官虽然只有几句词，但气场全开。
轮到第五个《咏梅》时，天色已经暗了，排练厅的大灯全开，白光打在林溪身上。
她站在舞台左侧，马洋站在右侧，中间隔着整个舞台。
柯暮卿在台下喊
柯暮卿开始。
林溪深吸一口气，从舞台左侧慢慢走向中间。她的步伐很慢，像是在丈量这十年的距离。
她走到舞台中央，停下。
林溪（梅娘 )你回来了。
马洋（周颢） 嗯。
林溪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马洋我答应过你。
林溪笑了，声音很轻
林溪你答应过很多事。考取功名就回来娶我。结果你考了十年。
马洋沉默。
林溪我不怪你。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等的不是你的功名。我等的就是你这个人。你回来了就好。
她的声音一直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赵岭在台下第一个鼓掌。边江跟着鼓掌。然后所有人都鼓掌了。
林溪从角色里跳出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林溪我是不是走得太慢了？
赵岭不慢。刚刚好。
林溪真的？
赵岭我说过，你是一颗种子。今天你发了芽。
林溪那什么时候开花？
赵岭演出那天。
弹幕：《种子发芽》
《林溪 你让全场安静了》
《赵岭老师的预言 必准》
联排结束后，大家围坐在一起复盘。
赵成晨举着手机
赵成晨我刚才录了《咏梅》那段，你们要不要看回放？
钟可要要要。
赵成晨把手机投屏到墙上。画面里，林溪从舞台左侧慢慢走向中间，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表情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眼眶泛红但没有落泪。
全员安静地看着。
视频播完，段艺璇第一个开口
段艺璇林溪，你最后那个笑，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聂曦映我也是。
陶典你这是要拿台柱的节奏啊。
林溪别别别，千万别这么说。您这一夸，我今晚又得失眠。你们上次说我能拿台柱，我紧张得三天没睡好觉，做梦都在背台词，梦里还忘词了，急得我从床上摔下来，这次让我低调一点，就当我是个路人甲，角落里那个不会说话的树。
柯暮卿你低调得了吗？
林溪我可以努力。我这个人努力起来连自己都怕。
钱文青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林溪发来的消息。
林溪钱老师，您觉得我今天怎么样？
钱文青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正低着头假装看剧本，嘴角憋着笑。
他低头打字
钱文青很好。
林溪就两个字？
钱文青很好很好。
林溪四个字了，有进步。明天能到六个字吗？
钱文青明天再说。
林溪那明天您能不能在台下看我排练的时候，别皱着眉？您每次皱眉我都觉得自己演砸了。
钱文青我没皱眉。
林溪您皱的时候自己不知道。跟您眨眼睛一样，是下意识的。建议您对着镜子练习一下面部管理。
钱文青抬起头，发现赵成晨正伸长脖子偷看他的手机屏幕。
钱文青把手机扣过去
钱文青你看什么？
赵成晨我没看。我就是脖子酸，伸一下。
钱文青你脖子往我这边伸了四十五度。
赵成晨我落枕了。
弹幕：《钱文青 手机防窥膜了解一下》
《赵成晨 脖子酸是假 吃瓜是真》
《林溪 发消息不耽误演戏 优秀》
晚上十点，排练结束。
林溪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保温杯不见了，在排练厅里转了三圈也没找到。
李岱昆走过来
李岱昆找什么？
林溪我的杯子。粉色的那个。
李岱昆从自己包里拿出一个粉色保温杯
李岱昆刚才落在《咏梅》那边了。我帮你收起来了。
林溪岱昆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个杯子跟了我三年，丢了我会失眠的。
李岱昆那你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林溪接过杯子，拧开盖子闻了闻
林溪您还帮我洗了？
李岱昆顺手冲了一下。
林溪岱昆哥，您这个顺手的频率也太高了。顺路买草莓，顺手洗杯子。您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顺手？
李岱昆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李岱昆不是。
林溪等了一下，发现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笑了笑
林溪那我运气挺好。谢谢岱昆哥。
她抱着杯子走了。李岱昆站在原地，目送她走到门口。
赵成晨从暗处冒出来：你刚才应该说“是”。说是又不会怎样。
李岱昆说是什么？
赵成晨说你对她就是不一样。
李岱昆她知道了又能怎样。
赵成晨你不说怎么知道？
李岱昆知道和说之间，差了不止一个结果。
赵成晨摇头
赵成晨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难搞。钱文青是嘴上不说，你是嘴上不说加行动上也不说。马洋是干脆不说话。林溪上辈子是不是欠了你们仨的？
李岱昆没回答，转身走了。
弹幕：《赵成晨 人类关系观察员》
《李岱昆 知道和说之间隔着银河系》
《三个人三种沉默 林溪你是来渡劫的吧》
深夜，酒店走廊。
钱文青路过林溪的房间，门缝下面透出灯光。他站了一秒，正要走，门开了。
林溪探出头
林溪钱老师，您又路过？
钱文青我去接水。
林溪接水走这边？饮水机在那边。
她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钱文青沉默了一秒
钱文青……我迷路了。
林溪您在这层住了半个月了，迷路？
钱文青今天排练太累，脑子不清楚。
林溪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林溪您进来吧。草莓还没吃完，我一个人吃不完。
钱文青你上次也说吃不完，最后全吃完了。
林溪这次是真的吃不完。买了太多了。
钱文青这次是你买的？
林溪嗯。我下午让外卖小哥送的。比您上次买的甜。
钱文青你怎么知道我上次买的甜不甜？你又没吃我那份。
林溪我看您吃的时候表情就知道了。您吃到甜的会眯眼睛，吃到酸的会皱鼻子。您上次眯了一下。
钱文青……你观察我？
林溪相互观察。您也观察我了。扯平了。
她拉着他进了房间。
桌上摆着一大碗洗好的草莓，旁边还有两杯酸奶。
林溪我发明的吃法。草莓蘸酸奶，比蘸白糖健康。
钱文青你不怕胖？
林溪胖就胖。反正我又不靠脸吃饭。
钱文青那你靠什么？
林溪靠声音。靠脑子。靠不要脸。
钱文青你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两个人并排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个草莓碗。
林溪拿了一颗草莓，蘸了酸奶，递给他。
林溪张嘴。
钱文青我自己来。
林溪你手脏。刚摸了门把手。
钱文青伸出双手
钱文青我刚洗完手过来的。
林溪那也不行。这是我买的草莓，得按我的规矩来。
钱文青看着她递过来的草莓，犹豫了一下，张嘴咬住了。
他的嘴唇碰到了她的指尖。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林溪迅速收回手，抓起一颗草莓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
林溪这个果然甜。
钱文青嚼着嘴里的草莓，耳朵红得发烫。
林溪甜吗？
钱文青甜。
林溪比您上次买的甜？
钱文青都甜。
林溪您这是和稀泥。
钱文青我说的是实话。
林溪又拿起一颗，蘸了酸奶，递过去
林溪这次你自己拿。
钱文青接过草莓，没吃，看着她。
钱文青林溪。
林溪嗯。
钱文青你明天排练的时候，能不能只看着我？
林溪我看着你呢呀。
钱文青你看着马洋，看着李岱昆，看着柯暮卿，看着赵岭老师。你看所有人，就是没单独看过我。
林溪想了想
林溪您说得对。那我明天排练的时候，专门看您一眼。就一眼。多了怕您不习惯。
钱文青……你故意的。
林溪我故意的。怎么样？
钱文青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笑意，像装了星星。
他把草莓吃了，没说话。
林溪把碗里最后一颗草莓吃掉，舔了舔嘴角。
林溪钱老师，您该走了。明天还要排练。
钱文青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
钱文青你刚才说明天看我一眼。
林溪嗯。
钱文青多看一眼会怎样？
林溪会睡不着。
钱文青谁睡不着？
林溪您。
钱文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溪您笑了。回去可以睡个好觉了。
她把门关上了。
钱文青站在走廊里，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
门缝下面透出的灯光熄灭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
弹幕：《草莓蘸酸奶 恋爱的味道》
《林溪 你是撩人不自知还是故意的》
《钱文青 今晚睡得着才怪》
凌晨一点，林溪躺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
她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在今天的记录后面加了一行字：今天排练，梅娘被赵岭老师夸了。今晚草莓，钱老师吃了我递的草莓，嘴唇碰了我的手指。他的嘴唇是热的。
她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下次不蘸酸奶了。蘸巧克力。
她把手机放回枕头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窗外，长沙的夜风很轻，吹不动心事，也吹不散喜欢。
（第十二章·完）
后期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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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文青会坐在台下第几排？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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