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利在开会的时候收到了助理发来的第三份调查报告。
她坐在会议桌主位,面前摊着新项目的立项书,耳朵里听着各部门汇报,右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助理的消息分三条弹出,第一条是一张照片,第二条是一段文字,第三条是一个定位。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的侧脸,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手里夹着烟。背景是一间老旧的茶馆,木质窗棂,竹帘半卷。
文字只有一行:"陆深,昨天下午出现在城西老茶馆,有人拍到。他旁边坐了个年轻男的,戴口罩,身形有点像刘耀文。但距离太远看不清。"
夏利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桌布底下,一只手从旁边探过来,握住了她的大腿。掌心贴着她膝盖上方三寸的位置,拇指慢悠悠地画着圈,一圈一圈,力道又轻又磨人。
刘耀文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摊着一本剧本,装模作样地在看。但在座所有人都知道——夏总开重大项目会的时候,旁边永远坐着这个年轻艺人,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打扰,但谁也不能忽略。
没人敢问。
夏利把他的手从腿上拿开,反手扣在桌面上,十指交握,压在自己腿侧。他乖顺地不动了,但拇指还在她手背上轻轻蹭着,一下一下,像猫踩奶。
"继续。"夏利抬了抬下巴,示意市场部继续汇报。
会议开了一个半小时。散场的时候,其他人陆续收拾东西往外走,刘耀文还坐在椅子上没动,手还牵着她的。等最后一个人关上门,他侧过身来,另一只手撑在她椅背上,凑近她的侧脸。
"姐姐,你刚才开会一直在走神。"
"没有。"
"你有。"他嘴唇贴着她耳廓,"你扣手机扣了三次,转笔转了两次,看我的眼神跟我演哭戏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在想别的事。"
夏利转头看他。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他刚从纹身店回来没几天,后腰那块新纹身还贴着一层半透明的保护膜,在卫衣底下隐隐透出黑色的轮廓。
"刘耀文,"她开口,声音很平,"你今天下午没事吧?"
"没有。"他眼睛亮了一下,"姐姐要带我出去?"
"我带你去个地方。"
城西老茶馆。夏利把车停在巷口,步行进去。刘耀文跟在她身后半步,穿过窄巷的时候伸手虚虚护在她腰侧,手指若有若无地搭着,像怕她被路人撞到。
推开茶馆竹帘的那一刻,夏利的目光扫了一圈。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老头坐在靠窗的位置喝茶看报。黑框眼镜,四十多岁,跟照片上一模一样。
陆深。
夏利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刘耀文跟在她身后,看见那个人的瞬间,脚步顿了一拍。
很短。但夏利感觉到了。
"陆老师,"她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桌面边缘,语气不冷不热,"久仰。"
陆深放下报纸看了她一眼,目光越过她落在刘耀文身上。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换太快了,快到夏利如果不是正盯着陆深的脸根本捕捉不到——陆深的眼神先是警告,然后刘耀文极轻地摇了一下头,陆深垂下眼,重新拿起报纸。
"夏总找我什么事?"陆深弹了弹烟灰,语气很淡,"我退圈好几年了,不教学生了。"
"我知道,"夏利笑了一下,"但我家这个小孩,好像是你教过的。"
陆深看了一眼刘耀文。刘耀文站在夏利身旁,手指搭在她椅背上,低着头,看起来很乖。陆深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教过,"陆深说,"半年前,教了三个月,后来不教了。那小孩天赋不错,但我带不动。"
"为什么带不动?"
陆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他身上的东西太多了。我教不了。"
夏利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她偏头看了刘耀文一眼,他正垂着眸,睫毛安静地盖着眼睑,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人畜无害。但夏利注意到,他搭在椅背上的那只手,指尖正微微泛白。
"陆老师,"夏利转回目光,"你退圈之前是圈内最好的表演老师,教过的学生现在一半都是一线。你带不动的人——你确定他半年前还是个糊咖?"
陆深看着她,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很浅,带着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叹息又像嘲讽。
"夏总,"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查了这么久,查到什么了?"
夏利没回答。
陆深站起来,拿起桌上的报纸,路过刘耀文的时候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刘耀文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
"小孩,"陆深的声音低得只有三个人能听见,"适可而止。"
他走了。竹帘在他身后晃了两下,重新安静下来。
茶馆里只剩下两个人。夏利坐在椅子上没动,刘耀文站在她旁边也没动。午后斜阳透过竹帘的缝隙打在桌面上,一条一条的光斑,像牢房的栅栏。
"姐姐,"刘耀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你带我来这儿,是查我。"
夏利站起来,转身看他。午后的光线从她背后打过来,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她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你半年前还是个糊咖,"她说,声音不冷不热,"三个月,陆深能把你教成陈鹤夸了半个月的水平?你以前到底在哪儿学的?"
刘耀文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松动,像一层薄冰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姐姐一定要知道吗?"他问。
"你是我的人,"夏利拇指按着他下颌骨,力道重了几分,"你身上每一寸我都摸过了。你觉得你还有什么秘密是我不能知道的?"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握住了她掐着他下巴的那只手,把她的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他低头,嘴唇贴上了她掌心正中的那条纹路。
"姐姐,"他贴着她的手心说话,声音闷闷的,"你现在知道了,会不会不要我?"
夏利的手掌在他唇下微微一颤。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热和湿润,贴在她掌心里,他的睫毛扫着她掌根,痒得像蚂蚁爬。
"看你交代得怎么样。"
他抬起头来。眼眶又红了,这次是真的——她能看见他眼底细密的血丝,和他努力压下去的某种情绪。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翻出一张旧照片递给夏利。
照片上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私立学校的制服,站在一栋别墅前面。少年比现在稚嫩很多,但眉眼轮廓一模一样——是刘耀文。他旁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身后是一整排黑色的轿车。
"我十四岁那年,家里破产了。"他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我爸跳了楼,我妈跟别人走了。我……从那时候开始就是一个人。后来有个亲戚把我丢到一个小公司里,签了十年约,打算让我当摇钱树。结果公司也倒了。"
夏利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他。他站在她面前,手指攥着她掌心的边缘,微微发抖。
"陆深是小时候就认识我的人,"他说,"他可怜我,偷偷教了三个月,然后走了。姐姐,我骗了你的是——我以前家里有钱,我学过很多东西。但后来全没了。我只有你了。"
他往前一步,额头抵住她的肩膀。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一样靠在她身上,手臂环住她的腰,收得特别紧。
"你别不要我。"他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哑得几乎碎掉,"你查到的所有东西我都可以解释。你别不要我就行。"
夏利站在原地,被他整个箍在怀里。她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微微发抖,是真的发抖,肩胛骨隔着卫衣在她手掌下颤动着。
她抬手,按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顺了顺。
"……没说要扔你。"
他的呼吸松了半拍。手臂收得更紧了,几乎把她整个人嵌进胸膛里。夏利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拍了一下他后腰:"松点。"
他没松,反而低头封住了她的唇。
分开的时候夏利的嘴唇被咬破了皮,尝到一点点铁锈味。她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看见指尖上沾了一丝血。
"刘耀文,"她拇指擦着嘴角看着他,"你属狗的?"
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也沾着她的血,看着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种什么都豁出去了的坦然。
"嗯,"他说,"姐姐的狗。"
夏利看着他嘴角那点血,沉默了两秒。她伸手,拇指蹭掉了他唇上那一抹红,然后拽着他的领口往外走。
"回家再跟你慢慢算账。"
他乖乖跟在她身后,被她拽着领口穿过窄巷。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方向,竹帘还在晃,陆深早就没影了。
但他的目光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前面那个人的背影上。
她拽着他领口的手没有松开。力度不算小,像是真的生气了。
刘耀文低头,嘴角弯了弯,然后快步跟上去,从后面搂住了她的腰。
"姐姐,"他贴着她后背说,"回家你慢慢审我。怎么审都行。"
夏利反手拧了他腰侧的肉一把,他没躲,反而搂得更紧了。
巷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两个人贴在一起的身影被午后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一个拽着领口,一个搂着腰,跌跌撞撞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