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鼎前后,烙印会随你的境界一起活。到那时——你得自己想办法,把那道神念从你身上摘出去,连灰气一起。"


"怎么摘?"
"我现在不知道。"

柳眉说得很坦白,
"但万幻逆情道能吞外力,你的生之烙印也是外力。这条路,未必走不通。等你从那地方回来,我们再算。"


"我们?"
"你死了,天运子恐怕也不会放过我和昭儿。"

柳眉把目光移开,语气淡下来,
"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们母子。"

王林没有拆穿她。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夜他没有去隔壁。
他在灵池边坐了一夜,昭儿在摇篮里,放在两人之间的石台上。
柳眉听着他久违的吐纳声,自己的道基顺着那声音,安安稳稳转了一整周。
她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这份"顺"是借来的。总有一天,她要连这个一起还掉。
杀戮仙诀小成,用了两个多月。
那两个多月里,王林白天出去修炼,夜里回来。
他出手越来越重,身上那缕灰气也一天比一天明显。
柳眉看在眼里不多说——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也是他唯一能走的。
她能做的,是在他每回来时,把昭抱到他面前,让他看看自己在为什么活。
昭会认人了。
每次王林进门,他就咧嘴,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伸出两只小手要抱。
王林抱他的姿势不再僵,一回比一回稳。
动身的前一天,洞府外来了一个人。
是紫系的一位执事,传话:东海妖灵之门三日后开启,紫系奉命遣弟子入内历练,王林在名册上,随孙云山师叔同往,不得有误。
执事走后,洞府里安静下来。
"去多久?"

其实知道答案,还是客套问一下吧。

"不知。妖灵之地是另一重天地,进去容易,出来要看机缘。"
"那大概十年。也可能更久。"

十年。昭儿如今刚满三个月,还不会翻身。等他回来,孩子该能跑能叫爹了——也可能,根本不认得他。
王林走到石台边,蹲下来看昭儿。
昭儿醒着,躺在台上,正专注地研究自己的一只手,把拳头往嘴里塞。
"昭儿。"王林叫了一声。
孩子听不见懂,却转过眼,看见是他,立刻笑了,手脚一齐挥舞。
王林把他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一只手稳稳托着那小小的背。
他就那样抱了很久。
柳眉在一旁看着,忽然开口:
"王林,有几句话你进了那道门,记住。"


"说。"
"第一,仙帝洞府里有一壶酒,闻着寻常,那是大机缘,也是大昏睡。你喝可以,别贪。"

"第二,妖灵之地有个天妖城,城外有条河,河畔会有人弹曲子。那曲子你听了会想起一个人。"

柳眉的声音平平稳稳,
"想起了……就记住她,别学那些修士为了问鼎斩执念。你跟别人不一样——你这条道,是逆出来的,不是斩出来的。"

王林抱着昭儿的手紧了紧。
婉儿。
柳眉没有点名,他心里却掠过那个山谷,和一个抚琴的身影。
"第三。"

柳眉走上前,直视他,
"等你仙力圆满、要问鼎的时候,那道神念会醒。到了生死关头,你记住我今晚的话——别硬扛那道烙印,想办法把它挪出去,挪到一个能装它的东西里。只要挪得出去,你既留得住仙诀的力,又做得回你自己。"


"记住了。"

"多谢……"
"去吧。"

柳眉伸手把昭儿从他怀里接过来。
孩子不情愿,瘪了瘪嘴,被她轻轻拍了两下背,又安静了。
王林从储物袋里取出几样东西,放在石台上:几罐灵髓液,一袋极品灵石,一枚刻着禁制的玉简,还有一块温润的、成色极好的玉佩。

"玉简里是我留的一道生死印,危急时捏碎,能挡一次问鼎以下的全力一击。"

"那块玉……给昭儿。等他长大了,他若想修道,你再给他。若不想——"
"若不想,就让他做个普通人。"

柳眉接过话。

"嗯。"
翌日清晨,王林站在洞府外的石阶上。晨雾没散,山道看不远。柳眉抱着昭儿,送他到门口。
王林回头看了一眼。柳眉抱着昭儿站在洞口,晨光把一大一小两个轮廓照得很清楚。
昭儿在她怀里,像是知道什么,伸出一只手,朝他的方向够了够,嘴里"啊"了一声。
王林看着那只小手。

"等我回来。"
然后他走下石阶,白袍很快没入晨雾里。脚步声、之后是飞行法器的破风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柳眉在洞口站了很久。
洞府里第一次这样静。没有隔石壁的吐纳声,没有半夜归来的脚步,只有灵池的水声,和怀昭儿均匀的呼吸。
她低头,把脸贴了贴孩子细软的发顶。
"你爹这一走,得好些年。"

王昭懵懂地眨着眼,去抓她垂落的发丝。
柳眉由他抓着,转身回了洞府,反手将禁制合拢。
山门外,天光大亮。
只属于自己的日子,从这一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