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落地的第二十三天,天运子的法旨到了。
一道紫色传音穿过洞府禁制,落在王林识海里。
柳眉正抱着昭在灵池边喂奶,看见王林忽然从石台前站直,脸色没什么变化,眼神却沉了下去。
"什么时候走。"


"明日。"

"师尊带我去总宗,碎仙之地。"
柳眉喂着奶的手停了一瞬。
来了。
她在"书"里读过这地方。
碎仙之地,又叫踏仙之地,是天运子称量传人的最后一道关。
婴变中期的极限是十步,孙云当年以婴变后期踏出二十六步,名动天运宗。
而王林——会踏出二十七步。
她也知道那二十七步的尽头等着什么。
三千六百道禁术神通,三千六百个天运子分身,和那第三千六百零一个、穿灰袍的东西。
"非去不可?"


"法旨已下。"
王林看着她,

"何况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柳眉低头看怀里的昭。孩子吃着奶,一只小手攥着她的衣襟,什么都不知道。
她产后不到一个月,脸色还是白的,坐着都觉腰软。
这个节骨眼上天运子把人叫走——不是巧合,是那老东西从来不等人。
棋子的火候到了,他就要落子。

"我去几日就回。"

"孟姑我再请她过来住几天,洞府禁制我重新加固——"
"王林。"

柳眉打断他,
"你到了碎仙之地,他会开三千六百道神通给你挑。你想要的,是活命的术。"

王林目光一动。

"你怎么知道——"
"他没有活命的术给你。"

"所以他会让你自己去选。选到最后,会有一个灰袍人主动找上你。他给你的东西,叫杀戮仙诀。"

灵池边静了下来。
"那东西能让你越杀越强,以杀戮凝生之烙印,烙印越多,防守越固。"

柳眉一字一句,
"听着是为了让你活。可你记住——天运子给的活路,没有一条真通向活。"

王林盯着她看了很久。

"你身上的秘密,"

"比我想的还深。"
"我没秘密。我只是比你多看到了一些东西"

柳眉把昭儿往上托了托,
"去吧。东西你必须拿,不拿,你在天运星立不住。但拿了之后——回来,我再和你讲。"

王林站着没动。过了几息,他走过来,在昭的面前蹲下。
孩子吃饱了,松了口,睁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看他。王林伸出手,这一次没有悬着,他用指背,极轻地碰了碰昭的小脸。

"等我。"
也不知是对孩子,还是对她。
——
翌日天未亮,王林走了。孟姑午时进府,背着药箱,一看柳眉的脸色就骂:"这男人真没一个不是狗东西的,媳妇月子还没出就丢下不管。"
柳眉由着她骂,听着心情舒爽。
她在灵池边坐下,闭眼,却没有打坐。
神识顺着洞府外那条暗脉,一直往北,往总宗的方向探——太远了,探不到。
她只能等。
这一等,她心里前所未有地清楚:从明日起,王林的路和她的路,要在那二十七步上,岔开第一道口子。
王林回来那天,已是第五日黄昏。
柳眉一眼就看出了不同。
他还是那个人,白袍,步伐稳,可他周身的气息里多了一样东西。
极淡,像一件穿在里层、旁人看不见的湿衣,不重,却时时刻刻贴着。
他的生死道韵底下,压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灰气。
柳眉抱着昭,站在灵池边。

"带回来了?"
王林在石室中央停住。
他看着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没有"你怎么知道"的诧异,只剩下一种被印证之后的、很冷的平静。

"你先说。"

"我都做了什么。"
柳眉便说了。
她说他在碎仙之地跨过了婴变的尽头,十步、二十步,一直走到二十六步,追上孙云;第二十七步,他将生死意境与问道之心焊在一起,硬生生踏了出去。
第二十八步他没有动——他知道再动,肉身会被那地方碾碎。
"天运子当场断言,你百年之内必问鼎。"

"他开了三千六百道神通给你。你要活命之术,他没有,让你自己选。"

王林的呼吸缓了一分。
"一个灰袍人。"

"三千六百个分身之外的第三千六百零一个。他不理你,是你先找的他;他问你要什么,你说活命;他让你出手,你出了,他笑了,说你是被送到他面前的第六个人。"

"他展给你看生之烙印——以杀戮夺生机。他说只要你应了,他就传你。"

王林闭了下眼。

"我拒绝了。"
"我知道。"

"你说你不想学。可他还是把玉简留下了。你的神识一碰那玉简——"


"仙诀入体。"
王林接过她的话,声音很低,

"由不得我。"
石室里静了很久。灵池的雾气在两人之间浮着。
柳眉往前走了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王林,你听好这东西的底。"

她抬手,指尖在他胸腹前停下,没有碰,
"杀戮仙诀是真的,生之烙印也是真的,它能让你在天运星、在妖灵之地活过一场又一场死局。这一层,天运子没骗你。"

"但烙印的最里层,藏着他的一道神念。"

王林的眼神冷了下来。
"你每杀一人,每凝一道烙印,那道神念就深一分。"

"等你走到问鼎、仙力圆熟,烙印成百上千——那道神念就会醒。到那天,你以为你在驭术,其实是术在驭你。你越强大,你的道越成熟,他收成就越容易。"

"他要的从来不是你替他杀人。"

她一字一顿,
"他要的是你这条道,熟了,落进他手里。"

王林沉默着。
他不是个轻易动容的人,柳眉看着他的脸,在那上面看到的不是怕也不是怒,是一种东西落了地的确认。
他其实早从拜师那天起,就对天运子存着一丝说不出的疑,今夜,那丝疑有了名字。

"我知道了。"
"你还不能动它。"

柳眉收回手,
"你如今没到问鼎,强行去扯那道神念,必被反噬。"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柳眉没有立刻答。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昭儿,孩子睡着了,小脸贴着她的肩。
"接下来,"

"天运子会让你把仙诀练到小成,然后送你去一个地方。东海之外,妖灵之门。"

"那地方会开一次,五千年一次,里面是远古仙帝的洞府。你在里头能把仙力修到圆满,再问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