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名王昭

孟姑让她喊。

"别憋着，喊出来省力气。"老妪的声音很稳。

柳眉没喊。

痛到极处，她也只从齿缝里漏一点气音，转头就咽回去。

她这个人，示弱比死难。

门外，王林把这一声一声听得清清楚楚。

她不哭，却似乎比她哭还让他难受。

他这一生面对过无数生死，仇家的、自己的，从不曾像此刻这样——命在别人手里，门里门外，他连伸手的地方都没有。

他不能杀进去，不能结印，不能拿任何东西去换。

他只能坐着听。

起初他还在算账。

他想，等这一夜过去，朱雀墓的仇、被吞的气运，一笔一笔，仍旧要算清楚。

可想着想着，那笔账算不下去了。

他原以为她会拿这个孩子做文章。

像她那样的道、那样的来历，孩子落在她手里，怎么可能不是一枚棋子。

他等了十个月，等她拿肚子里的东西来和他讨价还价。

她竟然没有。一次都没有。

此刻她在门里，是拿命去生。

王林抬手按住眉心。

他忽然想起他娘。想起王家村，想起满门惨死那一夜。

他连爹娘的晚年都没能护住，他们更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孙辈。

要是他娘还在，今夜该是她守在门里。

——这个念头一起，他胸口某处冻了很多年的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石室里，孟姑的声音骤然拔高："出血了！按住——深呼吸，用力！"

王林猛地睁开眼。

时间变得极慢。他听见她最后那声闷哼，听见水声，听见老妪急促的动作——然后，是一片死寂。

"怎么不哭……"孟姑的声音。

没有哭声。

一下，两下，三下。那寂静长得像一口望不见底的井。

王林站起来，手按在石门上，指节发白。

他被明令不许进去，可那只手差一点就推了。

就在这时，门里传出一声啼哭。

又响又亮，撞在石壁上，几乎要把人的耳膜刺穿。

王林的手从门上落下来。他退回石阶坐下，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后背也凉透了。

他王林的手，上一次出汗，是多少年前的事，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

天快亮时，孟姑拉开了门。

"母子平安。"老妪揉着腰，看了他一眼，"你女人命大。经脉裂成那样，灵力又被孩子抽得干干净净，换个人早没了。最后那一下，是她自己道里有什么东西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老婆子接生四十年，头一回见这个。"

她侧身让开："儿子，结实。进去吧，声音轻点，她脱力了。"

王林走进石室。

血腥味已经散了大半。

柳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里衣换过了，整个人像被水洗过一遍。

她怀里抱着一团红布，布中露出一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

王林在她面前蹲下来，看了很久。

柳眉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

王林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设想过无数次她会怎样攥住这个孩子——那是她和他之间唯一的筹码，她本该把他牢牢扣在自己手里。

可她没有。她把他的姓，堂堂正正给了这个孩子。

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也哑得不像他的声音。

柳眉看着他像没料到他会说这个。

王林伸出手，在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前停住，悬着，不敢落。王昭却像察觉到什么，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还清着、浊着，是初生儿的眼。

可王林一眼就认了出来，像他的眼睛。

昭歪了歪头，一只小手从布里挣出来，胡乱一抓，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王林整只手僵在那里，没有抽开。

孟姑在门边收拾药箱，看了这一幕，难得笑了一声："认爹呢。"

柳眉把昭往前送了送。

王林怔了怔，双手接过来，胳膊僵得像两根木头，生怕一用力就碰碎了什么。

那么小的一团，落在他臂弯里，轻得没有分量，却沉得他几乎托不住。

昭在他怀里动了动，居然安静下来。

王林低头看着儿子，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柳眉垂了垂眸，没说话。

王林看着怀里的孩子，一字一句，

石室外天光正好，照在那段扫得干干净净的石阶上。

昭在父亲怀里睡着，小手还松松地搭着他一根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