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期

寿宴过后又过了些日子。

那天柳眉在石台边清点灵石，小腹忽然一坠。

不是往日那种胎动。是一股沉力，从腰骨一直坠到腿根，坠得她扶住石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

她低头看了看肚子，心里有数。

从朱雀墓算起，十个月了。

就这一两天。

她觉得得需要一个稳婆。上一世王平落生，是在禁制和怨气里，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这一世她经脉裂着，胎儿又抽得凶，没人搭手，这一关她未必过得去。

——得请个女医修。

王林回来时天已经黑透。

这几个月他白日在紫云阁当差，夜里回隔壁打坐，话一日比一日少。

柳眉这边的事，他从不伸手，脸上也没什么温度。

两人同住一座洞府，更像两口各自封着盖的井。

柳眉不怪他，账本来就是那样一笔账。

但今晚她叫住了王林。

按这几个月的样子，她以为王林至少要皱眉，或者丢下一句"你管好自己"。

王林没有。他的目光从她扶着石台的手，移到她沉坠的肚子上，停了一瞬。

两个字，转身就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石门合上，柳眉看着那扇门，怔了片刻。

——

夜风刮在脸上。王林祭出飞行法器，直奔山外。

孟姑这个名字，他从没听过。

柳眉在这洞府里住了几个月，坊市有什么人、药堂在哪一条街上，她都清楚；

而他这个当爹的，一无所知。

十个月。

他任由自己把这十个月过得像一堵墙。

朱雀墓那一夜是他修道路上最脏的一笔，她趁他神志被夺、吞他气运，是实打实的仇。

他把账记得清楚，所以不看，不问，不伸手。

她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他也从不让自己去想"我的孩子"这四个字，毕竟想了，那堵墙就砌不彻底。

可她开口说"我要生了"的时候，他心里那本账，忽然什么都压不住了。

回春堂在坊市最里侧，灯火早熄了。

王林叩开门，把一袋上品灵石放在柜上。

开门的老妪上下打量他片刻，没废话，拎起药箱就上了他的法器。

路上她盘问他：几个月了，第几胎，产妇经脉可有旧伤，胎动如何，平日吃什么。前两句他答得出，往后便沉默了。

孟姑冷笑一声："你这个当爹的，跟没当一样。"

王林没接话。

"经脉裂着，胎儿又大，"老妪望着前方夜色，"今夜怕是凶险。产妇若撑不住——你得有个准备。"

王林握着法器的手紧了一紧。

不知是说给老妪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

——

孟姑进了石室，只看了柳眉一眼，眉头就皱起来。

她回头吩咐："大锅烧水，布全部煮过，刀具备下。不管你们听见什么，男人不许进来。"

王林一样一样应了。

石室门即将合上时，他和柳眉的目光碰了一下。

她靠在石壁上，脸色已经发白，却还是那副不肯示软的样子。

这是他几个月来，第一次递过去的不是冷脸。

门合上了。他在门外的石阶上坐下来，背靠着石壁。

里头水声、脚步声、孟姑不高不低的吩咐，一阵一阵传出来。

后半夜，第一道痛声从她喉咙里漏出来——极短，明显是被她自己咬断的。

王林闭上眼。

他第一次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进去，更无法打坐。

几百年年修心，今夜败给了一扇薄薄的石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