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林走后,整一年。
洞府里多了人气,也少了许多事。
孟姑是个利落人。天不亮就起,给昭儿熬米糊、换襁褓、把灵池边的石案擦得能照见人。
昭儿不闹人,吃饱了就攥着那块王林留下的玉佩,自己跟自己咿呀。
柳眉这才头一回知道,养一个孩子原来可以不占手——前提是身边有个孟姑。
她把整副心神,都还回了自己身上。
灵池边,石阶上,一坐就是整日。
万幻逆情道在她体内一圈一圈地走。
经脉里旧年的裂痕也已长好,道基却没有停,仍在往外扩。
婴变中期那层窗纸,半年前就破了;如今她坐在灵池边吐纳,池面的雾气会自己朝她身体里渗,像水归壑。
她没急着往上冲。
这日她没去灵池,反倒走到西壁前。
一年前,那道规律得像钟摆的吐纳声,就是从这堵石壁后透过来的。
王林在隔壁打坐时,她的道基走得最顺;声音一停,她的道心也跟着滞一瞬。
那时她就清楚——这份顺,是借来的。
她在壁前坐下,闭目,运道。
石壁后一片死寂。
人去了妖灵之地,隔着不知多少万里。
道基照常起步,过经络,入丹田,一周天,又一周天。
没有滞,没有涩,像一条早已认得路的河。
她睁眼看那堵墙,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借来的东西,她用一年,把它养成了自己的。
不需要谁坐在墙后,也不需要谁的吐纳替她打拍子。
柳眉这条道,从今天起,顺与不顺,只由她自己。
怀里动了一下。昭儿不知什么时候爬过来,小手拍在石壁上,回头冲她乐,口水拖得老长。
“拍什么。”

她把小人捞进怀里,
“墙又不是你爹。”

昭儿乐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抱着孩子,眸光却慢慢沉下来。
不对。
不是今天才不对。
是一连七夜,每到子时三刻,这后山外层的禁制,就有一道极淡的东西扫过去。
同一刻,同一条弧线,起落分毫不差。
活物不会这么准。人更不会。
那是一道“巡”。像有人提着盏灯,每隔一夜,从远处照一照这座山——不靠近,不惊动,只看一眼。
第八夜,她没打坐,也没抱孩子。
她把昭儿交给孟姑,独自坐在暗处,等那道扫过来的东西掠过禁制的一瞬,神识顺着它退回去的方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越过三座峰,一片乱石坡的枯松上,停着一只鸟。
灰羽,红眼,眼珠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没有。
它不是鸟。是一只炼出来的眼线,喙子里含着一道极细的传音纹,把“看”到的东西,隔些日子送往一个她探不到底的远方。
柳眉隐在云里,看了它很久。
王林在妖灵之地。这只眼,不看王林。
它看的是这座洞府。是洞府里这个带着孩子、闭门不出的女人。
天运子。
她甚至说不清这老怪是起了疑心,还是仅仅顺手记下王林留在后方的一根线。
他或许察觉了什么——一个婴变女修,怀胎十月,道韵古怪,还从王林身上分走了东西。
他或许什么都没确凿,只是养着眼,等着看。
可柳眉不打算弄清楚他到底知道几分。
把命押在“他也许没看出来”上,是蠢人做的事。
她退回洞府时,昭儿已经睡了。
孟姑就着灯火补一件小衣,头也不抬:“出去了?”
“嗯。”

“有事。?”孟姑一针扎下去,不是问,是断定。
柳眉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这个一年前被王林连夜请来、此后再没下过山的老妇人,忽然觉得,有些话可以直说。
“孟姑,若我要带昭儿走,你当如何?”

孟姑穿针的手没停:“你走你的。我一个老婆子,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那你怕不怕。”

孟姑这才抬眼,老花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怕什么。我接了四十年生,见过难产死的,见过抱着娃跳河的。你们这些修士的事我不懂,我只懂一条——”
她把线咬断,抖开那件小衣。
“能动的时候别躺着,能走的时候别等人来抬。你要走,便是该走了。”
柳眉静了一息,点头:“是该走了。”
她低头看自己掌心。
方才探那只眼线、又强压着道基不往上冲,她清楚感觉到了那道门槛——问鼎。
灵池的水位、经脉的容量、神识的边界,处处都在涨,处处都顶到了一层薄而韧的壁上。再往前一步,水到渠成。
可她偏不在这颗星上迈这一步。
婴变冲问鼎,要引天象,动神识,灵光冲天。
在天运星,那一道光升起来,等于当着那只眼、当着它背后那位的面,把自己的位置和深浅全摊开。
她要走。
走到一盏灯都照不到的地方,再安安稳稳地,破这个境。3
老师你能不能玩一个假装只发了一章,实际上转头把全文发出来吓我们一跳的游戏?